伦敦,泰晤士河畔,军情六处总部大楼。
这栋建筑从外面看并不起眼,灰白色的混凝土墙面,方方正正的轮廓,像一栋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政府办公楼。但走进去,一切都不一样了。
走廊里铺着深蓝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每隔十米就有一道安全门,需要指纹、虹膜、声纹三重验证。
头顶的摄像头无死角地旋转着,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七楼,东侧办公区。
托马斯·布莱克,英国代号“黑狼”、墨西哥代号峨眉峰——坐在自己崭新的办公室里,盯着面前那台加密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有敲下去。
他调回伦敦已经三周了。
三周前,他还在华雷斯那个废弃的地下室里,浑身发抖,等着被炸死。
三周后,他坐在军情六处七楼的办公室里,门牌上写着“美洲司副司长”。
他到现在都觉得像在做梦。
那天,唐纳德问他愿不愿意回去继续当特工,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忠诚,不是因为信仰,是因为他怕死。
他怕死,怕得要命。
在华雷斯那个地下室里趴着等死的时候,他发誓只要还能活着出去,什么都愿意干。现在他活着出来了,坐在温暖明亮的办公室里,窗外是泰晤士河上缓缓驶过的游船,桌上放着一杯现磨的咖啡。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要命。
门被敲了两下,一个年轻人探进头来。“先生,司长请您过去,十点钟的会。”
“知道了。”
布莱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和这个办公室、这栋大楼、这座城市浑然一体。
没有人知道他在华雷斯的地下室里趴过。没有人知道他被一个墨西哥军阀审讯过。
大家都以为他幸存了下来,然后他给自己在总部的一个同学打电话,希望回到英国,为此还付了十万美金。
这是汉尼拔给的资金。
然后他回来了,而且还晋升了!!
就连基本的审查都没有,我了个兜…
这就是老牌资本主义的腐朽,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英国已经病入膏肓。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司长办公室走。
一路上碰见的人都在跟他打招呼——“布莱克先生早”,“托马斯,回来还习惯吗”,“美洲司那摊子事终于有人管了”。
他笑着回应,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司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美洲司司长叫詹姆斯·莫里森,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他在军情六处干了三十八年,从冷战时期就在干,见过大世面,也干过见不得人的事。
“托马斯,坐。”
莫里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墨西哥那边的事,内阁吵了三天了。你刚从那边回来,说说你的看法。”
布莱克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标题写着:《关于向墨西哥合众国政府提供军事援助的可行性评估》。
他看了三秒,把文件合上。
“司长,您想听实话?”
莫里森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实话。我不缺外交辞令。”
布莱克深吸一口气。“墨西哥城那个政府,已经烂透了。奥拉西奥说话没人听,军队缩在军营里不敢出来,警察跑得比老百姓还快。我们现在去帮他们,等于把钱扔进海里。”
“内阁不这么看。”
莫里森靠在椅背上,“他们觉得,如果我们在墨西哥站稳脚跟,就能在北美的棋盘上插一颗自己的棋子。美国人已经和那个北方军阀签了协议,七亿五千万的援助。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整个墨西哥都会变成美国人的后院。”
“所以我们要去和唐纳德·罗马诺打一场代理战争?”
莫里森看着他,没说话。
布莱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在案,放进他的档案里。但他还是说了。
“我在华雷斯待过。我亲眼看见那个城市是怎么从废墟里站起来的。老百姓在修房子,工人在修路,征兵站门口排着长队。他们恨毒贩,恨腐败政府,恨外国人。我们现在去帮墨西哥城那帮废物打他们,等于把他们的恨意从毒贩身上引到我们身上。”
莫里森沉默了很久。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布莱克面前。
“下周,墨西哥城的奥拉西奥总统会派人来伦敦,正式提出军事援助请求。内阁的意思是,先派一支评估小组过去,看看那边的情况,你带队。”
布莱克闻言一怔,接过文件。
“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很稳,呼吸很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泰晤士河上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
他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我是布莱克。把下周去墨西哥城的行程发给我。另外,我需要一份评估小组的人员名单。”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好的,先生。下午之前发到您邮箱。”
“谢谢。”
他挂掉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华雷斯那个废弃的地下室里发过誓,只要还能活着出去,什么都愿意干。现在他活着出来了,坐在温暖明亮的办公室里,窗外是泰晤士河上缓缓驶过的游船。
但那个誓言,他还记得。
晚上十点,布莱克回到自己在肯辛顿的公寓。
这是一栋维多利亚时期的红砖建筑,外观很体面,内部装修也很体面。三室一厅,一个书房,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家具是房东配的,深色的木质餐桌,米色的布艺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印象派的复制画。看起来像个正经中产住的地方。
他换了拖鞋,走进书房,打开桌上的台灯。
灯光昏黄,把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他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不是要读,是因为书脊上有一道不起眼的划痕。他把手指按在那道划痕上,轻轻一按。
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面空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但如果你凑近了看,会发现墙纸有一条极细的接缝,细得用肉眼几乎看不见。
他把指甲嵌进那条接缝里,轻轻一拉。
一小块墙纸被掀开,露出后面的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部手机。
不是普通的手机,是一部经过特殊改装的卫星电话,外壳是磨砂黑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屏幕是电子墨水屏,不会在黑暗中发出任何光。
他把它从暗格里取出来,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跳动,每一个字母都敲得准确有力。
【墨西哥城,机密。英内阁已批准对墨西哥合众国政府提供军事援助的先期评估。评估小组将由本人带队,于五日后抵达墨西哥城。援助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军事顾问、特种部队训练、情报共享、武器装备。预计首批援助将在三个月内到位。目标是协助墨西哥城政府稳定局势,遏制华雷斯禁毒部队的扩张。内阁认为,若不在墨西哥插一脚,整个墨西哥将成为美国的后院。详细方案将在评估后确定。请尽快确认接收。】
他打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确认无误。
然后他按下发送键。
信号从这部手机出发,穿过伦敦的夜空,经过七个国家的服务器跳转,加密、解密、再加密,像一条在深海里游动的鱼,绕过所有的渔网和探测器,最终抵达一个他永远不会知道在哪里的接收端。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已发送。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关掉手机,放回暗格,把墙纸复原,把书架推回原位。
他走出书房,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看着肯辛顿安静的街道。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窗帘上一闪而逝。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伪装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年?
他只知道,从他在华雷斯那个废弃的地下室里站起来、推开那扇门、走进阳光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是军情六处的托马斯·布莱克了。
他是唐纳德·罗马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