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午十点整,第一波炮击开始了。
不是毒贩的迫击炮,是第一旅的122毫米榴弹炮。二十门炮排成一线,藏在三公里外的一片桉树林里。
炮手们戴着耳罩,光着膀子,汗水和油泥混在一起,在背上画出乱七八糟的图案。
“全连,一发装填!”
炮栓哐当一声关上。
炮手们退后一步,捂住耳朵。
“放!”
二十门炮同时怒吼。大地在抖,空气在抖,桉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像一场绿色的雨。
炮弹从头顶飞过,发出尖利的啸叫,像一万只鬼在哭。
帕布洛蹲在矮墙后面,双手捂着耳朵,嘴张着,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知道为什么要张嘴——教官说过,不张嘴,耳膜会炸。他张着嘴,但还是觉得耳朵里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炮弹落在对面阵地上。
二十发炮弹在十秒内全部落地。橘红色的火球一朵接一朵地炸开,从毒贩防线的左翼一直炸到右翼,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沙袋被炸飞,废旧汽车被掀翻,混凝土碎块像炮弹一样四处飞溅。
硝烟还没散,第二波又来了。
又是二十发。
然后是第三波。
三波齐射,六十发炮弹,把毒贩那道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防线,炸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帕布洛从矮墙后面探出头。瞄准镜里,对面已经没什么东西了。沙袋没了,汽车没了,那几栋白房子也没了——只剩几面孤零零的墙还立着,墙上全是弹孔,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上上上!第一排,正面突击!第二排,左翼包抄!第三排,右翼包抄!工兵排,清障开路!”
连长的命令像炒豆子一样从耳机里蹦出来。
帕布洛从矮墙后面翻出去,猫着腰,朝对面那片废墟冲。光头跟在他后面,跑得很快,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们身后,更多的人在冲。
开阔地有四百米宽。
没有掩体,没有灌木,什么都没有。
只有弹坑,碎石,和几具昨天没来得及收的尸体,帕布洛跑过一具尸体,没低头看。跑过第二个,也没看,第三个,他看了一眼。是昨天那个被他打中后背的人,脸朝下趴着,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的块状,粘在沙地上,苍蝇围着他转,嗡嗡的,像一架架小小的无人机。
帕布洛收回目光,继续跑。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对面开始有零星的枪声。AK的点射,打得很急,准头很差。子弹从帕布洛头顶飞过,发出啾啾的声音。他没停。
训练的时候教官说过:冲锋的时候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跑不起来了。
帕布洛看见第一道战壕了。战壕被炸塌了一半,里面全是碎土和烂木头。几个毒贩趴在战壕边缘,朝他们射击。帕布洛举起枪,瞄准最近的那个,扣扳机。那人往后一仰,摔进战壕里。
他跳进战壕。
靴子踩在软绵绵的东西上。他低头一看,是一只手。手腕上还戴着表,表盘碎了,指针停在十点零三分。他把脚从那只手上移开,端着枪,沿着战壕往左走。光头跟在后面,枪口朝右,掩护他的侧翼。
战壕拐了个弯。
拐角处蹲着一个人。
很年轻,比帕布洛还小,可能不到二十岁。他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什么。AK扔在地上,弹匣甩出去老远。帕布洛用枪口点了点他。“站起来。”
那人没动。帕布洛又说了一遍。那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大,全是恐惧,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帕布洛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滚。”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光头从后面跟上来,看了一眼那个逃跑的背影,直接开枪打死对方。
光头吼着,“冲冲冲!!!!”
“你他妈的,战场上不要放过任何人!”
战壕的尽头,是一个被炸塌的机枪掩体。
掩体里躺着三个人。
两个已经不动了,还有一个靠坐在沙袋上,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涌。他看见帕布洛,嘴动了动,想说什么。
……
安全局总部地下二层,另一场战争已经开始了。
审讯室的门是钢制的,厚十厘米,关上之后,外面的声音一点都传不进来。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灯是日光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的毛孔都能看见。
像北韩那边一样。
汉尼拔坐在桌子的一侧,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文件的右上角贴着一张照片——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圆脸,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像大学里教书的。
赫克托·门多萨,三十三岁,作战计划室参谋,中尉军衔。
三年前加入华雷斯禁毒部队,之前在墨西哥城国防部当文员,档案干净,背景清白,没有任何不良记录。但他的私人手机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号码是锡那罗亚的,通话时长四十七秒,时间是第一旅车队出发前三小时。
门多萨坐在桌子另一侧。
他的眼镜被收走了,看东西有点眯着眼,手铐铐在椅子扶手上,手腕被勒出一道红印。
他盯着桌面,不敢抬头。
汉尼拔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在跟朋友聊天:“门多萨中尉,你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门多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汉尼拔把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指着那张通话记录,“这个号码,你认识吗?”
门多萨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我……我不认识。”
“不认识?”
“你不认识这个号码,但你昨天下午打了四十七秒。三小时之后,我们的车队在洛斯莫奇斯以北三十公里处被伏击,敌人用迫击炮精确命中了我们的指挥车。”
汉尼拔的声音突然冷下来,“门多萨中尉,四十七秒。够你把路线、时间、兵力部署,全告诉他们了。”
门多萨开始发抖。从肩膀开始,一直抖到手指,抖得手铐的铁链哗哗响。
“我没有……我没有出卖情报……那个号码是我一个老乡的……他问我什么时候休假……就这些……”
“老乡?”汉尼拔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门多萨面前,纸上是一份身份信息,上面印着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圆脸,小眼睛,留着短须。
“赫苏斯·洛佩斯,锡那罗亚人,古兹曼家族外围成员,负责情报收集。你的‘老乡’,2012年因走私可卡因在美国亚利桑那州被捕,服刑三年后遣返回墨西哥。他回到墨西哥之后,直接去了库利亚坎。你猜他去见了谁?”
门多萨不抖了。
汉尼拔把那张纸收回来,放回文件里。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门多萨中尉,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配合我们,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谁发展的你,什么时候发展的,传递过多少次情报,上线是谁,下线是谁。说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一点。不公开审判,不让你家人知道。”
他顿了顿。
“第二,你不说。那我们就把你交给内务部。你知道内务部怎么审叛徒吗?”
门多萨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
“我……我说。”
汉尼拔靠在椅背上。“说吧。”
门多萨咽了一口唾沫。“是三月,我还在墨西哥城的时候。有人找到我,说可以给我钱,很多钱。我妈妈病了,需要手术,医保不 cover,我付不起……”
“别找借口!!!”汉尼拔呵斥一声,“我看过你的履历,你完全可以申请警察部队互助金!!”
汉尼拔一下就站起来拍着桌子:“谁找到你的?”
“一个叫‘医生’的人。我不知道他真名。他只通过加密电话联系我。每次给我一个新号码,用完就换。”
“你的上线是谁?除了‘医生’,还有谁在帮你?”
门多萨摇头。“没有了……就他一个……”
汉尼拔上来一把抓住对方的头发,使劲一拽,狰狞着说,“你TMD的,不老实!”
“克林!”
他对着角落的监控喊了声,然后一名少尉跑了进来,“局长!”
“给他上上手段。”
“不不不,我说我说!”门多萨一听上手段,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是西班牙人,我通过一个西班牙人联系上毒贩的,对方是塞塔组织的人,他们要我给贩毒集团提供情报,同时,他们将对华雷斯和索诺拉进行爆炸!”
汉尼拔瞳孔一缩。
“还有…”
克林开口说,“我知道那个西班牙人在哪里,我愿意戴罪立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