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斯莫奇斯,废墟之上.
天黑了。
城中那片被炸烂的广场上,几堆篝火在废墟间燃起来,橘红色的火光舔着教堂钟楼上的弹孔,把那些焦黑的窟窿照得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帕布洛靠在墙根,膝盖蜷着,步枪横在大腿上。
清理队还在城南挨家挨户地搜,每隔几分钟就传来一声枪响,然后是沉默。
光头蹲在他旁边,往嘴里塞压缩饼干,饼干太干,噎得他直翻白眼,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冲出一道白印子。
他的脸被硝烟熏成灰黑色,只有眼睛是白的,白得发亮,像两口刚挖出来的井。
“连长说,明天开始清剿残兵。”光头嚼着饼干,含含糊糊地说,“逐屋逐户地搜。”
帕布洛没接话。他盯着篝火,火苗在风里扭来扭去,像一群跳舞的蛇。
“你听见了吗?”光头用胳膊肘捅他。
“听见了。”
“怕不怕?”
帕布洛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十字路口,那两个人从皮卡后面探出头来,枪口对准他。
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
不是勇敢,是脑子根本来不及转。
后来他趴在排水沟里,看着阿贾伊被盖上雨布,看着那块橄榄绿的布下面鼓起一个人形,不高也不大,蜷缩着,像一只睡着的猴子。
“怕。”他说。
光头点点头。“怕就对了,要是不怕那下一刻你就得给自己脑门来一枪了,嘿嘿,等打完仗…”
他这没说完,帕布洛就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别说这种,你这就像是电影里要嘎了一样。”
光头使劲点头!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西班牙语,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不像是求救。
“三连的人,还在南边清场。”光头听了一会儿,把对讲机关了。
“睡吧,明天还有活。”
帕布洛把头盔垫在脑袋下面,闭上眼睛。
地面很硬,硌得他后背疼。篝火的噼啪声在耳边响着,远处偶尔传来狗叫,不知道是野狗还是谁家养的。
他想起父亲。
想起那个在玉米地里从早干到晚的男人,想起他布满老茧的手,想起他永远洗不干净的脸。
他想起父亲死的那天,胸口那个窟窿,血怎么都止不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凌晨五点,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连长的命令从对讲机里蹦出来,像一盆冷水泼在每个人脸上。
“全连注意,清剿开始。逐屋逐户,不留死角。一组从东街往西推,二组从西街往东推,三组守住北出口。工兵排跟着,每一栋都要搜干净。”
帕布洛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光头已经在检查装备了,M4的枪机拉开,看一眼膛内,松开,啪的一声。
弹匣插进弹匣井,拍一下,咔哒。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指稳得像弹钢琴。
“走。”
东街是洛斯莫奇斯最老的街区。房子挤在一起,墙挨着墙,屋顶连着屋顶,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路面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沙沙响,声音在两面墙之间来回撞,像有人在跟着你走。
帕布洛端着枪,贴着墙根往前摸。光头跟在他身后三米处,枪口朝右,掩护他的侧翼。工兵排的人跟在最后面,手里攥着破门锤和撬棍。
第一栋房子是两层的砖房,外墙刷着褪色的蓝漆,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是铁的,关着,上面用红漆喷了几个字——“这里是我们保护的地方”。
毒贩留下的标语。
帕布洛侧身靠在门边,伸手敲了三下。没人应。他看了光头一眼,光头点头。他抬起脚,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
铁门哐地弹开,撞在里面的墙上,弹回来。帕布洛闪身进去,枪口扫过每一个角落,一楼是客厅,沙发翻倒在地上,茶几碎成几块,墙上有弹孔,不新鲜,至少是几个月前的。地上散落着几个啤酒瓶、一堆烟头、还有几本色情杂志。角落里有一张婴儿床,床垫上有一摊干涸的污渍,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没人。”帕布洛说。
光头跟进来了。
他扫了一眼那张婴儿床,没说话,转身往楼梯口走。楼梯是水泥的,没扶手,台阶上堆着破衣服和空罐头。
楼上两间卧室,一间门开着,里面只有一张光板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帕布洛捡起来看了一眼,相框的玻璃碎了,照片还在,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开心,他放下相框,转身出门。
第二栋房子是平房,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帕布洛在门口蹲下来,用枪管挑开挂在门框上的破布帘子,什么也看不见。他拧开手电,夹在枪管下面,光柱切开黑暗。
屋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家具,没有床,没有锅碗瓢盆。只有四面空墙,和地上的一滩干涸的血迹。血迹从门口一直拖到墙角,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尾巴。
墙角堆着几件衣服,衣服下面露出一只手。很小,是孩子的手。
帕布洛走过去,用枪管挑开衣服。
一个男孩,七八岁,蜷缩在墙角,已经死了很久了,,嘴角还有干掉的奶渍,大概是死之前喝的最后一口奶。
帕布洛蹲下来,把他蜷曲的腿轻轻扳直,把两只小手交叠放在胸口。
替他祷告他一番。
光头站在门口,“走吧。”
帕布洛站起来,转身出门。
东街搜到一半的时候,枪响了。
突突突!
从街那头传来的,隔了好几栋房子,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往墙上砸锤子。
M4的点射,AK的连发,还有手榴弹的爆炸,震得窗户都在抖。
对讲机里炸开一团混乱:“二组遭遇抵抗!请求支援!重复,二组——”
然后是一声巨大的爆炸,把后面的话炸没了。
帕布洛和光头对视一眼。
两个人同时转身,沿着墙根往枪声的方向跑。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帕布洛在前面,光头在后面,靴子踩在碎石子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追他们。
拐过弯,看见二组的人正趴在一栋三层楼的对面,被压得抬不起头。
那栋楼是这一片最高的建筑,外墙刷着白漆,窗户用砖封死了,只留了几个射击孔。
子弹从孔里往外泼,打得对面的墙壁噗噗冒烟。二组组长趴在一辆翻倒的摩托车后面,朝帕布洛挥手,嘴张着,声音被枪声淹没了,但口型看得出来——楼上有重火力。
“多少人?”帕布洛趴到他旁边,吼着问。
“至少十个!二楼三楼都有!有机枪!”
帕布洛探出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射击孔开得很有讲究,不在正面,在侧面和斜角,能覆盖整条街,但街对面的射击死角正好被一辆废弃的皮卡挡住了。不是瞎打的,是懂行的。
“呼叫支援了吗?”
“叫了!工兵排在路上!”
话音刚落,楼顶传来一阵呼啸。
帕布洛本能地缩头。
一枚RPG从楼顶射下来,拖着白色的尾烟,砸在对面的墙上。
轰!
砖块碎成齑粉,烟尘像一堵墙压过来。
帕布洛趴在地上,嘴里全是灰,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二组组长趴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一块砖头砸在他头盔上,把头盔砸瘪了一块,但人没事,只是被震懵了。
帕布洛把他拖到摩托车后面。
组长晃了晃脑袋,眼睛对上了焦,张嘴骂了一句,听不见,但口型是“操他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