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从后面爬过来,趴在帕布洛旁边,指了指那栋楼的侧面。“从那边绕过去,有盲区。”
帕布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那栋楼的右侧是一排低矮的棚屋,屋顶是石棉瓦的,垮了一半,和那栋楼之间隔着一条两米宽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扇门,关着。如果能从棚屋翻过去,从侧门突进去,就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但棚屋顶是石棉瓦的,踩上去会响。一响,楼上的人就会调转枪口。
帕布洛看向光头。光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我上去,你掩护。”
“你他妈疯了?那是石棉瓦——”
“我知道,所以你得让他们听不见。”光头从腰间摸出两颗手榴弹,在手里掂了掂。“等我的信号。”
他没等帕布洛回答,猫着腰,沿着墙根往棚屋那边摸。动作很快,像一只在墙缝里穿梭的老鼠。
帕布洛趴在地上,枪口对准那栋楼的射击孔。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枪托抵紧肩膀,呼出那口气,屏住。十字线套住一个射击孔,孔里黑洞洞的,看不见人。
光头摸到了棚屋下面。
他蹲在墙根,朝帕布洛的方向竖起三根手指。三,二,一。
帕布洛扣动扳机,M4的点射,三发一组,打在射击孔边缘,溅起一片碎砖。
那栋楼里的枪声停了一秒,然后所有的火力都朝帕布洛的方向泼过来。子弹像暴雨一样打在他前面的掩体上,摩托车的油箱被打穿了,汽油漏出来,淌了一地。
光头站起来,一脚踩上棚屋顶。
石棉瓦嘎吱一声,像有人在惨叫。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稳住,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踩在檩条的位置,每一步都嘎吱嘎吱响。但楼里的人听不见,因为帕布洛在射击,二组的人也在射击,所有人的枪口都对准那栋楼,子弹像不要钱一样泼过去。
光头跨过棚屋顶,跳进那条两米宽的巷子。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他咬着牙爬起来,冲到那扇侧门前面,一脚踹开。
门后面是楼梯,黑洞洞的。他闪进去。
帕布洛看不见他了。
只能继续射击,继续压制,把那栋楼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在正面。子弹打光了,换弹匣,继续打。枪管烫得冒烟,护木摸上去像烙铁。他不知道光头在里面怎么样了,他只能打,一直打。
楼里的枪声突然变了。从AK的连发变成了M4的点射。那是光头的枪。
帕布洛听见光头的枪声从楼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在打鼓,然后是爆炸,手榴弹,从二楼窗户里炸出来,碎玻璃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那栋楼里的火力开始减弱。
从正面泼出来的子弹越来越稀,从AK的连发变成点射,从点射变成零星的几声。帕布洛从掩体后面冲出去,朝那栋楼的正门跑。二组的人跟在后面,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咔嚓咔嚓响。
正门是铁皮的,关着,从里面插上了。
帕布洛退后一步,一脚踹上去。
嘿,门没开,差点把自己给震的脚发抖。
再踹一脚,门哐地弹开。
一楼是空的,只有几堆空弹壳和几个被打烂的弹药箱。楼梯在角落里,帕布洛端着枪往上走。台阶上有血,新鲜的,滴成一条线,往二楼去。
他跟着那条血线走。拐角处趴着一个人,穿着杂色的衣服,手里还攥着AK,后脑勺有个窟窿,还在往外渗东西。
桌椅翻倒在地上,墙上全是弹孔,窗户被打碎了,风灌进来,带着硝烟的味道。角落里缩着两个人,抱着头,浑身发抖,枪扔在地上。帕布洛用枪口点了点他们。“趴下别动。”那两个人趴得更低了。
三楼传来枪声。
走廊尽头,光头靠在一扇窗户旁边,正在换弹匣。他的左臂在流血,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肉翻出来,白花花的,血顺着手肘往下滴。
“你中弹了。”帕布洛说。
光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像在看别人的伤口。“擦了一下,不碍事。”他把弹匣插好,拍了拍。
“楼上还有两个,我打不掉,他们有掩体。”
帕布洛探头看了一眼。
三楼是个大开间,以前大概是仓库,现在堆满了沙袋和木板,搭成一个简易的堡垒。堡垒后面藏着两个人,正在往枪里压子弹。
他们听见动静,抬起头,和帕布洛对了一眼,同时举枪。
帕布洛缩回头。子弹打在墙角,溅起一片碎砖。
“手榴弹。”帕布洛说。
光头从腰间摸出一颗,递给帕布洛。
帕布洛拉开保险,等了两秒,从墙角扔出去。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沙袋后面。
轰。
沙袋被炸开,里面的沙子扬起来,在空中形成一团黄色的雾。帕布洛从墙角闪出来,端着枪冲进那团雾里。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他只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在动。
某个高人说了!
抬枪就扫!!!
突突突突突突…
就听到几声惨叫,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脸朝下,一个仰面朝天,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
帕布洛站在他们旁边,大口喘气。枪口还冒着烟。
光头跟进来,踩过沙袋,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他把枪放下,靠着墙坐下,低头看自己的胳膊。
血还在流,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急救包,用牙撕开,把纱布缠上去,缠得很紧,手指勒得发白。
帕布洛蹲下来,帮他打结。“疼不疼?”
光头嘶了一声。“你他妈试试。”
帕布洛把结打紧,光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上面还有吗?”
“没了,就这两个。”
光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这栋楼,以前是个学校。”
帕布洛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大开间。地上散落的沙袋、木板、空弹壳,墙上的弹孔,窗户上的血。
这是教室。孩子们以前在这里上课。黑板上还留着粉笔字,没擦干净,隐约能看见几个字母——“Bienvenidos”,欢迎。
“走吧。”光头站起来,“还有半条街没清。”
帕布洛站起来,跟着他往楼下走。楼梯拐角处趴着那具尸体,后脑勺的窟窿已经不流血了,凝固成黑褐色的块状。他们从他身边经过,谁都没低头看。
东街清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把影子拉得很长。
帕布洛坐在街边的台阶上,腿像灌了铅。光头蹲在旁边,正在换纱布,旧的已经被血浸透了,新的是从急救箱里翻出来的,有点脏,但他不在乎。
二组的人从街那头走过来,组长是个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他在帕布洛面前停下来,递过来一瓶水。“干得不错。”
帕布洛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
“那边还有几栋?”光头问。
老兵回头看了一下。“南边还有两排,天黑之前能清完。”他顿了顿,“你们先歇着,一会儿有车来接。”
帕布洛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栋楼,那些沙袋,那些弹壳,那个写着“Bienvenidos”的黑板。他想起那个饿死的男孩,想起他把那双蜷曲的腿扳直的时候,手指碰到骨头的感觉。那层皮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睛。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金红色。
光头在旁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递给他。帕布洛接过来,也吸了一口。烟很呛,但他没咳。
“你说,”光头盯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等打完仗,这些房子怎么办?”
帕布洛没说话。
“那些死了的人,那些跑了的人,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人。他们的房子怎么办?”
“分给活着的人。”帕布洛说。
光头转过头,看着他。
帕布洛把烟递回去。“局长说过,土地归耕种它的人,房子归住在里面的人。等打完了,会有人来分。”
光头接过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那就好。”
远处,最后一抹阳光沉进地平线。
钟楼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手指,指向南方。库利亚坎。还有很远。
但路在脚下,总会走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