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墨西哥城国家宫的灯火在改革大道尽头亮成一片暧昧的光晕。
黑狼——不,现在应该叫他托马斯·布莱克了坐在车的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纽扣。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独立天使纪念碑在车灯下闪着金光,像一柄插进夜空的长矛。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从机场到国家宫,二十一分钟,经过了十四个红绿灯,其中三个他记得是常亮的黄灯,职业习惯,或者说是保命的习惯。
“布莱克先生,我们到了。”司机用西班牙语说。
礼宾车缓缓停在一扇铁艺大门前。
墨西哥国旗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绿白红三色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鲜艳。
布莱克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墨西哥城的空气比伦敦潮湿得多,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混合气味,汽车尾气、街角烤玉米的焦香、还有远处公园里飘来的栀子花香。他在这个城市潜伏过,以为自己对这里的一切都已麻木,但此刻站在这座权力中心的门前,他的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布莱克先生及各位,总统在等您们,请跟我来。”
走廊很长,地板是黑色的大理石,擦得能照见人影。
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个卫兵,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纹丝不动。布莱克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倒计时的滴答。
他想起上一次走在这条走廊里,是五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军情六处驻墨西哥城的普通特工,以“贸易顾问”的身份混在一帮外交官里,在总统府的宴会上喝香槟、吃tapas、跟各色人等交换名片。
那时候总统还不是奥拉西奥。
那时候墨西哥还没有唐纳德·罗马诺。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国家虽然乱,但至少还在轨道上。
现在轨道断了,火车还在往前冲,没人知道会冲到哪里去。
走廊尽头是两扇高大的橡木门,雕着复杂的图案——阿兹特克雄鹰、西班牙征服者的十字架、独立战争的英雄头像。
墨西哥的历史被浓缩在这两扇门上,像一本读不完的编年史。
卫兵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
“布莱克先生,总统先生请您进去。”
布莱克整了整领带,跨过门槛。
办公室比想象的大,也比想象的旧。
墙上挂着几幅墨西哥风景油画——铜峡谷的壮丽、波波卡特佩特火山的长年积雪、瓦哈卡的殖民建筑群。
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烫金封面的精装书,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大部分从未被翻开过。
奥拉西奥站在办公桌后面。
他比电视上看起来矮一些,也老一些。
头发灰白,眼袋很深,嘴角的法令纹像两道刀刻的沟壑。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但在布莱克眼里,他看见的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
“布莱克先生,欢迎。”奥拉西奥伸出手,声音沙哑但平稳,“感谢英国政府在墨西哥最困难的时刻伸出援手。”
布莱克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但指尖微微发凉。“总统先生,英国永远是墨西哥的朋友。我们不会忘记过去的友谊,也不会坐视我们的朋友陷入困境。”
标准的外交辞令,说得滴水不漏。
奥拉西奥点了点头,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是皮质的,坐上去有点硬,显然不是为了舒适设计的。
布莱克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既放松又不失礼节。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
他站在奥拉西奥身后半步的位置,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
“这位是埃布拉德先生,我的幕僚长。”奥拉西奥介绍道。
布莱克站起来,和埃布拉德握手。那只手比奥拉西奥的更凉,握力更轻,像一条滑溜溜的鱼。
“你好。”布莱克说。
“布莱克先生客气了。”
几人落座,侍者端上咖啡。
咖啡杯是银质的,很沉,边缘薄得能看见里面深褐色的液体。
“布莱克先生,我们开门见山。墨西哥现在的情况,您比大多数人都清楚,北方有一个叛军在攻城略地,南方有毒品集团在割据称王。我们的军队士气低落,警察系统濒临崩溃,而国会那帮人那些所谓的反对派——正在和叛军眉来眼去。”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没喝,又放下。
“我们需要帮助。是真正能落到实处的帮助。”
布莱克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他知道,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开始。
“总统先生,英国政府理解墨西哥的困境。所以我们派来了这个评估小组,不是为了走过场,而是为了找到最有效的援助方式。军事顾问、特种部队训练、情报共享、武器装备都在选项之内。”
“但我们需要知道,墨西哥政府想要什么。”
奥拉西奥和埃布拉德交换了一个眼神。
埃布拉德清了清嗓子。“布莱克先生,我们想要一支军队。一支不属于现有体系的、全新的、由英国顾问训练和装备的军队。”
布莱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控制住了表情。
“一支新军队?”
“对。”奥拉西奥接过话头,“现有的军队已经不可靠了。那些将军们,有的在观望,有的在和叛军私下接触,有的干脆就是在等等唐纳德打过来,然后投降。我们不能指望他们去打仗。”
“我们需要一支新的武装力量。从基层开始招募,由忠于宪法、忠于政府的军官来指挥。训练、装备、甚至军饷,都完全依赖外部支持。这样,我们才能确保他们在战场上不会临阵倒戈。”
布莱克看着奥拉西奥的背影。那个背影在落地窗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瘦削,像一棵被风暴吹歪了的老树。
“总统先生,您的意思是,要建立一支完全不受现有军事体系约束的、平行于国防军的‘总统卫队’?”
奥拉西奥转过身,看着他。“如果您非要这么叫的话,是的。”
布莱克沉默了几秒,在脑子里快速权衡着。
这支军队如果真的建立起来,会对墨西哥的局势产生什么影响?它会成为奥拉西奥手里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还是会成为另一根压垮骆驼的骨头?
更重要的是,它会威胁到唐纳德吗?
“规模呢?”他问。
奥拉西奥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初步计划,一个旅,五千人。如果效果好,再扩大到三个旅,希望三个月内形成基本战斗力。”
“三个月?”布莱克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总统先生,三个月训练出一支能打仗的部队,即使是最精锐的特种部队也做不到。常规部队至少需要六到八个月。”
奥拉西奥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们没有六个月。唐纳德也不会给我们六个月。他在北边攻城略地,每拖一天,他的实力就壮大一分。等他打到墨西哥城门口,我们就是训练了八年也来不及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墨西哥城的夜晚永远不会安静。
布莱克正要开口,奥拉西奥忽然从沙发扶手上拿起一个遥控器,对着墙上的电视按了一下。
屏幕亮了。
一个营地,很大,搭在山谷里。
帐篷整齐排列,四周有持枪的士兵巡逻。
营地的中央竖着一面旗帜,深蓝色底,中央绣着一只金色的雄鹰,鹰爪下握着一把剑和一把天平。
“这是……”布莱克眯起眼睛。
“这是‘人民自由军’“由墨西哥真正的爱国者组成。”
布莱克转过头,看着奥拉西奥。“总统先生,我从未听说过这支武装力量。”
“这些人,有的是退役军人,有的是爱国商人资助的志愿者,有的是被唐纳德赶出家园的难民。他们的共同点是——忠诚。对墨西哥忠诚,对宪法忠诚,对我忠诚。”
布莱克盯着屏幕上的画面,脑子在飞速转动。
操!!!
被唐纳德赶出去的能是什么好人?
那不就相当于被古巴赶到德州的精神病和政治犯嘛?
营地规模不小,至少能容纳两三千人。
士兵们的动作虽然不如正规军整齐,但能看出来受过一定训练。武器杂七杂八,有AK,有M4,甚至还有几挺老式的MG3机枪。
“总统先生,”布莱克斟酌着措辞,“您刚才说,这支军队是‘在暗中组建的’。那么,现在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奥拉西奥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期待,是那种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才有的光。
“我们需要英国的帮助。训练、装备、情报——你们能给的一切。等这支军队准备好了,我们会和唐纳德正面决战。”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压低了,低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
“而且,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布莱克的眼睛眯了起来。“您的意思是……”
埃布拉德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布莱克面前。纸上只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但内容让布莱克的瞳孔瞬间收缩。
“墨西哥南部爱国武装力量……”他念着上面的字,声音越来越轻,“墨西哥东南部原住民自卫军……墨西哥城工人旅……”
他抬起头,看着奥拉西奥。“这些是什么人?”
“是一些不愿意看到国家分裂、不愿意看到外国势力在墨西哥横行的人。他们有工人,有农民,有学生,有退役军人。他们分布在全国各地,有的在城里,有的在乡下,有的在山里。他们现在还很弱小,但他们愿意为墨西哥而战。”
布莱克放下那张纸。
“总统先生,您说的这些人,和华雷斯禁毒部队有什么区别?”
奥拉西奥转过身,看着他。
“区别在于,他们是合法的。他们效忠的是墨西哥宪法,是墨西哥政府,是我。而唐纳德·罗马诺,效忠的只有他自己。”
布莱克沉默了。
他在脑子里快速梳理着这些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