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蒙特雷下着小雨。
雨不大，但很密，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像有人在外面不停地翻书。
罗德里格斯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眼睛红得像兔子。
幕僚长推门进来，有些焦急：
“电力公司还在罢工。工会提出的条件，我们基本答应了，但工人们不信任我们，要求我们先兑现承诺，再复工，他们说上次答应涨工资，拖了半年才兑现，这次要先给钱再干活。”
“真TMD的是刁民！”
“那就不怪我们了。”
罗德里格斯把资产清单合上，推到桌子一角。“他们不复工，电厂就不发电，电厂不发电，蒙特雷就要停电，蒙特雷停电，老百姓就骂我们。我们背了锅，他们得了利，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我们不能一直停电。”
“所以让他们复工！告诉他们，先复工，后涨薪，这是最后通牒。同意就发钱，不同意就换人。电厂不是只有他们会干，会修发电机的人多的是。”
幕僚长点头。
门关上。
罗德里格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处的天际线。
停电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蒙特雷蔓延。
第一天，只是城北的工业区停了几个小时。
工厂停工，工人放假，大家都没当回事——停电嘛，在墨西哥不是新闻，不停电才是新闻。
第二天，城东的居民区也开始停电了。
一停就是半天，冰箱里的肉化了，水龙头不出水，电梯不能用了，住在十楼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爬楼梯，爬到一半心脏病犯了。
第三天，市中心也停了。
银行、商场、政府大楼，全黑了。
ATM机黑着屏，取不了钱。超市的收银机用不了，顾客们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堵在收银台前面，排队的排到门口。有人开始骂，骂着骂着就打起来了，保安冲过来拉开，但拉开一波又来一波。
第四天，连州政府大楼都开始停电了。不是全停，是分区限电，这层有电那层没电，这间办公室亮着灯隔壁黑着灯。
来办事的老百姓挤在黑暗里，有的在骂，有的在喊，有的在拍桌子，保安用扩音器喊“请大家保持冷静”，嗓子都喊哑了，没人理他。
幕僚长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的，满头大汗。
“州长，电力公司那边，工会又提了新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要我们先把欠的工资补上，再预发下个月的工资，然后才复工。”
“预发下个月的工资？凭什么？”
“他们说，怕我们下个月又发不出来。”
罗德里格斯的手按在桌沿上，“告诉他们，先复工，后发钱，这是底线。”
“我说了，他们不同意。他们说，不先给钱，就不复工，不复工，电厂就不发电，电厂不发电，蒙特雷就一直停电。”
“从别的州调电！米却肯、瓜纳华托，不是我们的盟友吗？让他们支援我们。”
幕僚长哭丧着脸：“州长，米却肯那边说，他们自己也不够用。瓜纳华托那边说，他们的电网在检修，要两周才能恢复供电。”
“检修？检修个屁！桑切斯那个老王八蛋，他也学会拿电来卡我们了。”
他叹了口气。
蒙特雷的停电，像一面照妖镜，把北方联邦的虚弱照得无处遁形。
工厂停了工，工人没了收入，日子过不下去了。
商店关了门，店主没了生意，货架上的东西卖不出去，进新货又没钱，只能干瞪眼。
学校停了课，孩子们放了假，在街上疯跑。
医院靠发电机撑着，柴油一天比一天少，护士们开始限量供应——不是限量药品，是限量电。
谁家离得近，先救谁；谁家离得远，等着吧。
华雷斯那边，唐纳德·罗马诺的电台开始加码宣传。
“蒙特雷的老百姓们，你们听见了吗？罗德里格斯把你们的电厂抵押给了美国人，美国人还没拿到手，电厂先停摆了。这就是你们选出来的州长！这就是你们支持的‘北方联邦’！”
“他说要‘自治’，结果把你们治得连电都用不上。他说要‘自由’，结果把你们的钱都送给了美国人。这就是他口中的‘自由’！”
电台的播音员是个年轻女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扎进听众的耳朵里。
蒙特雷的百姓们，有的在听，有的不想听但躲不掉——收音机不用电，电池就能带得动。
华雷斯那边在西西弗斯·布努埃尔的推动下，搞了一个“支援蒙特雷兄弟”的活动。
不是送钱，送钱太俗，而且蒙特雷人也不缺钱，他们缺的是电。
禁毒部队后勤部调了一批柴油发电机，用卡车运到边境线上，插上电，接上喇叭，对着蒙特雷的方向广播。
“蒙特雷的兄弟们，我们是华雷斯禁毒部队，我们在边境线上为你们准备了柴油发电机。只要有需要，随时可以来取。不要钱，不要任何回报。华雷斯禁毒部队说到做到。”
蒙特雷那边，老百姓们开始往边境线跑了。
不是去拿发电机，是去看热闹。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把边境公路堵得水泄不通。
宪兵队来了，想驱散人群。但人太多了，赶不过来。而且老百姓不买宪兵队的账——你们连电都供不上，有什么资格管我们？
蒙特雷的人，有的搬着椅子坐在路边，有的搭起帐篷过夜，有的推着车卖玉米饼和可乐，把边境公路变成了露天集市。
罗德里格斯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边境方向那片乌压压的人群，蒙了。
“他们怎么敢？他们不怕毒贩吗？不怕唐纳德的人混进来吗？”
“老百姓不在乎谁混进来，他们在乎的是家里有没有电。”
罗德里格斯转过身，盯着幕僚长。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错了？”
“我不是说您错了。我是说，老百姓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们可以忍受一时的困难，但不能忍受看不到希望的困难。现在的问题是——他们看不到希望。”
幕僚长犹豫。
罗德里格斯走回桌边，拿起那份资产清单。
“告诉银行，抵押手续，明天就办。”
“州长，现在办手续，等于告诉老百姓，那些电厂、水厂、机场、公路，已经不是他们的了。”
“不办手续，老百姓连电都用不上。你选哪个？”
幕僚长没回答。
罗德里格斯把资产清单扔在桌上，纸页滑出去，飘到地上，没人捡。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看着远处边境方向那片乌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从华雷斯运来的柴油发电机在边境线上嗡嗡地转着，把电送到蒙特雷这边来。
……
第二天一早，抵押手续就办了。
州政府的律师团队连夜起草了文件，银行的人早早在会议室等着。
罗德里格斯没露面——这种场合，他不适合出现。签字的是财政部长，新上任的那个，头发花白，手在抖。
签字，盖章，文件生效。
新莱昂州电力公司、自来水公司、港务局、机场、收费公路，从现在起，不再是新莱昂州政府的资产，是银行的抵押品。还不上钱，就归银行。
银行是美国的银行。
蒙特雷的电，还是没来。发电机还在边境线上嗡嗡地转，老百姓还在边境公路上赶集。
罗德里格斯站在窗前，幕僚长站在他身后。
“州长，发电机的事，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让他们拿。拿了我们的东西，就是欠了我们的情。欠了情，就得还。”
幕僚长愣了一下。“州长，那些发电机是华雷斯禁毒部队的，不是我们的。”
“老百姓拿了华雷斯的东西，心里就会觉得欠了华雷斯的情，偏向华雷斯，就会疏远我们。”
“那怎么办？”
罗德里格斯转过身。“我们也发。从美国买一批发电机，免费发给老百姓。美国人那边，你帮我联系一下。”
幕僚长点头。
罗德里格斯走回桌边，坐下。
“州长，还有一件事。华雷斯那边的电台，最近一直在播一个节目叫‘蒙特雷之声’。请的嘉宾，都是蒙特雷本地人。有工人，有教师，有小商贩，有家庭主妇，都是普通人。”
“他们邀请我上台？”
幕僚长有些尴尬的说，“不少人在台上批评您。”
“一个叫玛丽亚的女人，丈夫是电力公司的工人，她说他丈夫在电力公司干了十五年，从来没拖欠过工资。自从罗德里格斯上台，工资就开始拖，上个月拖半个月，这个月拖二十天。’”
罗德里格斯的嘴角抽了一下。
“还有，一个叫曼努埃尔的出租车司机说后悔支持您了。”
罗德里格斯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这些人是唐纳德·罗马诺找来的演员！他们说的话不是真的，是唐纳德·罗马诺写的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