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长，就算是演员，老百姓也信了。因为他们说的话，跟老百姓的处境一模一样。”
罗德里格斯没说话。
“所以，我们也要做同样的节目。找我们的人，说我们的话。”
罗德里格斯看着他。“找谁？”
“找那些从华雷斯跑过来的兵。他们亲身经历过唐纳德·罗马诺的统治，知道唐纳德·罗马诺是什么货色。让他们去电台，去电视台，去社交媒体，告诉老百姓——唐纳德·罗马诺不是救世主，是魔鬼。”
蒙特雷的夜雨又下起来了。
雨点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像有人在外面不停地翻书。
罗德里格斯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那份刚签完的抵押文件。
他想起年轻时在法学院读过的宪法。第一条，墨西哥是民主共和国。第二条，国家主权属于人民。第三条，人民通过三权分立的政府行使主权。
他当时觉得这些条文很美，现在觉得它们很可笑。
因为在这个国家，主权不属于人民，属于枪，谁有枪谁就是王。
唐纳德·罗马诺有枪，所以他是王。
他罗德里格斯也有枪，但枪不够多，不够好，不够狠。
他的兵吃不饱饭，领不到军饷，看不到希望。
唐纳德的兵吃得饱，领得到军饷，看得到希望。
这就是差距。
他拿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很苦。
“罗德里格斯这个‘王’，当不了太久了。”
边境线上，发电机还在嗡嗡地转。
老百姓还在赶集。
蒙特雷的夜雨还在下。
龙舌兰特区的第一届龙舌兰收获节，选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地点在萨卡特卡斯州一个叫“天堂”的小镇。小镇藏在一片山谷里，四周全是龙舌兰地，绿油油的，望不到边。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街两边是白色的土坯房，屋顶铺着红瓦，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彩旗。
特区行政长官是个40多岁的女人，以前是在奇瓦瓦州政府搞农业的，后来被唐纳德派到萨卡特卡斯来主持工作。
龙舌兰收获节那天，天堂小镇挤满了人。
龙舌兰地的边缘搭起了一个巨大的凉棚，凉棚外面挂着“第一届龙舌兰收获节”的横幅，西语和英语各写了一遍。
几十个农民穿着雪白的工装，戴着宽檐草帽，手里攥着锋利的收割刀，一字排开站在龙舌兰地里。
“开始！”
几十把收割刀同时落下，龙舌兰的叶子一片一片被割下来，堆在田埂上，远远看去像一座座绿色的小山。
围观的游客有的在鼓掌，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录像。
几个年轻人没见过收割龙舌兰，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大。
现在龙舌兰收购价涨了。
收割仪式结束后，是品酒会。
长长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品牌的龙舌兰酒，瓶子高高低低，标签花花绿绿，有的贵有的便宜，但都是龙舌兰。
品酒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短发，穿一身黑色西装，红色领结，手里攥着一只酒杯，轻轻晃了晃，凑近鼻子闻了闻，闭着眼睛品了半天。
“这款酒，产自天堂小镇，陈酿三年，入口顺滑，回甘悠长，有淡淡的香草和焦糖味。这是今年最好的龙舌兰之一。”
台下掌声雷动。
当天下午，华雷斯禁毒部队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推文，配了九张图。
有农民挥舞收割刀的，有龙舌兰地望不到边的，有品酒师闭着眼睛品酒的，有游客举着酒杯开怀大笑的……九张图，每一张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推文配的文字是：“龙舌兰收获节，不是政治，是生活。”
这条推文发出去后，很快就被转疯了。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
“这才是墨西哥该有的样子。”
“龙舌兰收获节？我也想去了。”
“唐纳德·罗马诺搞经济还是有一手的。”
“比罗德里格斯强一万倍。罗德里格斯只会喊口号，唐纳德真的在做事。”
“喊口号谁不会？干活才是真本事。”
龙舌兰收获节结束后没几天，那个从华雷斯派去萨卡特卡斯的女行政长官给唐纳德打了个电话。
“局长，好消息。龙舌兰收获节办完之后，至少有五个跨国酒业集团联系我们，表达了投资意向。他们想在特区建灌装厂，把龙舌兰酒装瓶后卖到国外去。还有几个旅游公司，想跟我们合作，把‘龙舌兰之旅’做成一个品牌，每年收获节期间，组织游客来参观、品酒、购物。”
唐纳德问，条件呢？
“这些公司都有自己的成熟渠道和品牌，他们能帮我们把龙舌兰卖到全世界去。但他们也有条件——他们希望特区能提供一些政策支持，比如税收优惠、土地优惠。”
“税收优惠可以谈，但底线是，地不能卖。地是墨西哥的，是农民的，不是任何公司的。他们想用地，可以租。租期、租金，按市场价来。特区负责监管。”
唐纳德把手里的雪茄换到左手，右手拿过桌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当天晚上，华雷斯电视台播出了一条新闻，画面里是天堂小镇的主街，街上张灯结彩，到处是游客。记者站在镜头前，手里拿着一个酒瓶，瓶子上印着“天堂小镇”的标签。
“今年龙舌兰收获节，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几千名游客。特区政府表示，明年的收获节，规模将扩大三倍。龙舌兰，正在成为萨卡特卡斯的一张新名片。”
新闻播出后没几天，华雷斯城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华雷斯自来水公司的账本被审计部门翻出来了，发现里面有好几笔支出不对劲。
华雷斯自来水公司原本是私人的，后来被禁毒部队收归国有，从资本家手里抢过来的。
收归国有之后，唐纳德派了一个叫冈萨雷斯的当过兵的退伍少校去当总经理。
冈萨雷斯这人打仗还行，管企业一塌糊涂。
他上任不到半年，华雷斯自来水公司的亏损就翻了一番。
不是因为他贪，是因为他不会。
唐纳德把冈萨雷斯叫到办公室。
冈萨雷斯站在办公桌前面，低着头，不敢看唐纳德的眼睛。
“局长，我……”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不会管企业，这不是你的错。谁让你不会管还硬撑着的？那就是你的错了。”
冈萨雷斯的嘴张开，又闭上。
唐纳德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从明天起，你回部队。企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管。”
冈萨雷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唐纳德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说：“还有问题吗？”
冈萨雷斯摇头。
唐纳德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冈萨雷斯转身，走到门口。
“等等。”
冈萨雷斯回头。
“你带过来的那个副经理，叫埃尔南德斯的，也不能留。”
冈萨雷斯的脸色变了。“局长——”
“他贪污，你不知道？”
冈萨雷斯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局长，我……我不是不想知道，我是不敢知道。他是阿尔瓦雷斯的人，我怕他告状。”
唐纳德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怕他告状，就不怕我毙了你？”
冈萨雷斯的腿软了，靠在门框上。
唐纳德把手里的笔放下。“回去写一份检讨，写完了交给我，态度要诚恳，字数不能少于三千。”
“回部队之后，好好反省。等你想明白了，再给你安排新的工作。”
冈萨雷斯点头。
“滚。”
门关上了。唐纳德把那份审计报告又翻了一遍。
从明天起，企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管。
不懂的，别装懂。
会打仗的，不一定能管企业。
会管企业的，不一定能打仗。让会打仗的去打仗，会管企业的去管企业。
这叫各司其职，叫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唐纳德把报告合上，扔进抽屉里。
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