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之下,露出密密麻麻的盐袋,便是此次要交易的货了。
另外两艘渔船也靠了过来,如法炮制。
“哪位是曹兄弟?泰州王白在此。”高大汉子踩着稻草、木板,很快来到了江滩之上。
说话的同时,独身上前,豪气干云。
邵树义从吴上元、李辅二人中间穿过,亦来到阵前,抱拳行了一礼,道:“王兄弟气度不凡,佩服。”
风中传来了王白爽朗的笑声。
只见他推开了意欲跟随他的两名手下,继续向前,笑道:“曹兄弟身边多虎狼之士啊。”
被推开的一人身着质孙服,腰悬长剑,看着像是乡里常见的游侠,孤傲不群,实力非凡。
另一人则是麻布粗服,但体格健壮,别有一番豪迈之风。
毫无疑问,这两人在队伍中地位较高,俨然王白的左膀右臂。
跟在他们身后陆陆续续上岸的几人各持兵刃,大多站在麻布粗服之人身后。
这一对比就看出差别了。
麻布粗服之人虽然看着穷,但威望很高,颇得人心,似乎是那种哪怕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只剩下几文钱,也对兄弟们有求必应之人。
邵树义此时亦离群上前,与王白相向而行。
双方二十几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王、邵二人身上,有那么一瞬间,呼吸都变得缓慢了下来,浑身不自觉地绷上了劲,手抚在刀柄之上,仿佛只要一个信号,立刻就能蹿出去冲杀一番。
“王兄弟。”双方靠近之后,间隔一步立着,邵树义再行一礼,道:“寒冬腊月里,江涛险恶,一路辛苦了。”
王白打量着邵树义年轻的面庞,又看看不远处肃然整齐的队列,若有所悟的同时,突然间有些感慨。
他早早预见天下大乱,三年前就开始做准备,为此大撒金钱,结交豪雄,搜罗匠人,甚至不惜担着干系,亲自带盐户出外贩盐,补充不是很充裕的家底的同时,也刻意在亭民群体中扩大影响力。
本以为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但今日看到对面这位小曹大哥,才知道江南也有人和他做着同样的事情。
而自己过完年就四十了,对面看起来还不到二十,这如何不让他心惊、感慨乃至感伤呢?
“曹兄弟真非一般人,让人见之心喜。”王白收回目光,笑道:“今日带了一万斤盐,七百文一斤卖给你,如何?”
邵树义其实对这个人也有些佩服。
原本打交道的黑老大死了,新上位的大哥是个什么脾性都没摸清,依然敢来卖货,且问都不问发生了什么事,这份胆识、气度已然不一般了。
七百文一斤盐,真的很贵了。但除非产地直销,不然的话,等人送货上门就是这个价。
朱定多年来就是从这些人手里拿货,七百、八百都有,这会对面直接要七百,已然相对便宜的那一档了。
因此他完全没有还价,直接回道:“王兄是长者,你说了算。”
王白大笑,转身吩咐道:“上货。”
恰在此时,一直浮在上空的乌云飘散,露出了皎洁的月光。
站在江边的麻布粗服汉子刚要转身,目光在邵树义脸上一转,直接愣住了。
“他是邵——”汉子话说一半,生生止住了。
“阿哥,你认识这人?”一人走了过来,低声问道。
“你仔细瞧瞧。”汉子低声回道。
“那不是当初孙川让我们——”
“够了,别说了。”汉子拽了一把弟弟,道;“去搬货。”
“哎,好的。”
“仔细点,别像往日那般毛手毛脚。”汉子叮嘱道:“兄弟们家里都急着用钱呢。”
“知道了,知道了。”
兄弟俩说话间,江边已然人头涌动,一袋袋盐搬了上来。
邵树义见状,让跟过来的泼皮们上前帮忙。
一时间,双方的气氛颇为融洽,好似合作了很多年一般。
“曹舍,见你颇为年轻,不知可曾婚配?”王白自来熟地拉起邵树义的手,目光灼灼地看向他,笑问道。
“终日为生计奔波,哪来闲心想那事。”邵树义笑道。
“哎,这话就不对了。”王白笑道:“贩盐是大事,人伦亦是大事。跟着你的这些好汉,都想看到你有后,才能安心跟着‘干大事’。”
说到最后三字时,王白刻意加重了点。
邵树义面色平静地看向他,没说什么。
王白亦笑吟吟地看过来,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