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渊已经坐了下来,借了莫备的纸笔,笔走龙蛇,记得飞快。
莫掌柜又看向一小袋蚕茧,大约百十来个,黄白色,个头不算小,但有些不规则。
他拿起一个茧子,先看外观,对着光看有没有“双宫茧”——两个蚕并在一起做的茧,茧丝粗,不好缫。
看完后,又轻轻捏了捏茧壳的硬度,然后放在耳边摇了摇,听里头蛹体干透后的声响。
最后,他随手挑了三五个茧子,丢进茶盏里。茧子浮在水面上,半沉半浮。
“这茧子倒是上茧居多,死蚕茧不多。”莫掌柜说道:“但摘茧的时候没弄好,许是伤蛹了,茧层上有印子,缫丝时容易断头。而且这茧子搁了怕不是有两年了吧?颜色都变了,新茧应该是洁白的,你这个发黄了,是陈茧。缫出来的丝光泽差,染不上艳色。
据我所知,江阴州的蚕茧是极好的,你们莫不是遇到奸商了?让他拿新茧过来,如果质地不错,我就收了。”
虞渊一边点头称是,一边记录,忙得不行。
莫掌柜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小块染色布,靛蓝色,叠成巴掌大小。莫掌柜将其展了开来,先看布面颜色是否均匀,边角与中间有没有色差。然后又把布用手掌抚平,折了一道褶子,用指甲在褶痕上用力刮了两下。
刮过的地方,颜色浅了一层,露出底下的白芯。
他叹了口气。
“染得浮。蓝靛没吃进里头去,只在表面挂了一层色。这种布洗上两三水就花里胡哨的了。”他把布推到虞渊面前,指着布边一处,道:“你看这里,折子印上全是白筋,这是染的时候布没有抖开,叠在一起染的。江阴那边染坊的手艺,到底是比不得松江。我若收了这个,卖出去坏了夫人名声,不值当。”
虞渊欲言又止。
莫备笑了笑,道:“我虽与邵舍相善,但也是在为夫人做事,不可大意马虎。这几样东西,棉布其实是好物,织工手艺不差的,让他们改一改,做得轻薄一点,不但省了棉,还容易卖出去。若改好了,下次再送过来让我看看,没问题就收了。
生丝有些缺陷。照理来说,无锡州的生丝蛮有名气的,只能说邵舍没挑到好货。如果就眼前这种,得降价一两成,不然收不了。
蚕茧不错,若是新茧,我全收了,不讲价。若是陈茧,唉,也不是不能收,但得按次货折价。
染色布差得有点远,和松江花布没法比啊。我若收下来,定然有人说我徇私舞弊,夫人也要责备我。”
说完这些,莫备坐了回去,耐心地等虞渊记录完毕,然后笑道:“邵舍是不是要做牙人了啊?一口气弄来这么多货。其实我挺高兴的,上次邵舍说幡然醒悟,我虽然嘴上称许,心中实有疑虑,今日一见,邵舍果然干正事去了。好,甚好。”
虞渊哑然。
邵大哥最近在威胁官吏、收编泼皮、私会盐徒、恐吓商户,干得好一手“正事”。
如今看来,莫掌柜似乎以为邵大哥要当牙人,把江阴州的货物卖到刘家港。只不过沈娘子对货物品质有要求,有些货能收,有些则不行。但人家也提了改进意见,其实很厚道了,再说难听点,就是施舍。
棉布人家可以买松江的,虽说江阴的也很好,但品质上没有特别明显的优势。
蚕茧、生丝同理,难道不能在苏州、湖州采买吗?人家的货也很好啊。
甚至就连不愿收买的染色布,人家都希望你能改进手艺,达到他们的标准,以便能够采买入库。
想到这里,虞渊起身行了一礼,道:“多谢莫公提点,回去后定然禀报邵大哥,让他召集商户,尽快改进。”
莫备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道:“虞舍,你回去告诉邵舍,他运气不错,赶上了好时候。”
虞渊闻言有点不解,眨巴着眼睛看向莫备。
莫备说道:“还记得今年蕃商阿力之事吗?”
“记得。”
“邵舍临时当了把牙人,为夫人卖了不少货。”莫备说道:“其实那是夫人第一次给蕃商供货,自那以后,她便起了心思,想在这一行做下去。万三公、曾夫人特别疼爱女儿,很支持她在刘家港通番做买卖。所以——你明白了?”
虞渊恍然大悟,原来沈娘子也需要有人给她稳定供货。
她这边等于是新开的摊子,固然可以利用苏州沈家的人脉调集货物,但也可以自己重新培育供货商家,一旦培育成功,以后就不用借助娘家的力量了,论起来少了不少麻烦事,也省得消耗人情。
邵大哥真是慧眼如炬。
他和沈娘子走得那么近,定然是早想到这一点了,一门心思卖货赚钱,心无旁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