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人隐隐分成四拨,一拨十余人,各自跟着一领头人,同样用警惕的目光审视着邵树义。
邵树义呵呵一笑,道:“来都来了,先吃饭吧。”
这话说得实在,纤夫们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纷纷按照指令坐在货栈旁的空地上,等待开饭。
邵树义趁机问了问几个首领的名字,得知其中两人是兄弟,名周三二、周重五,来春乡人。另两人名丁仁、严中一,前者是黄田港本地人,后者来自城东的云亭市。
“而今运河上怎么样?”邵树义也不嫌地上脏,亦席地而坐,问道。
周氏兄弟对视了一眼,没开口。
严中一苦笑了下,道:“遮遮掩掩作甚?这不都出来找活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就直说了,河上没多少货运,纵有,也得和无锡那边的人抢,糊口是越来越困难。正月底王老八与人争抢,被人砸破了脑袋,回家躺了三天走了。就这也没吓住剩下的人,该抢还得抢。”
严中一开了口,丁仁也不再遮掩,直接说道:“没机会了。往年总有人从太湖拉粮食至扬州,而今少了一半以上,活都抢不到。茶叶似乎也少了,我都怀疑真州盐商是不是死了一半,咋没人买货了呢。”
邵树义听得连连点头。
这就是一线工作者反馈的信息。作为纤夫,他们非常了解自己拉的是什么货物,量又有多少,以及变化趋势。
就丁仁所言,以前扬州路的盐商聚集地真州是个消费城市,大批量采购太湖流域的粮食、茶叶,而今数量少了一半,有可能是真州那边找到了其他供应商,也有可能是消费需求本身就下降了。
丁、严二人开腔后,周氏兄弟也不再紧绷着,纷纷提起了时局混乱,难以养家糊口的事情,看向邵树义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热切,态度不再似方才那般警惕了。
“诸位。”待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之后,邵树义站起身,扫视一圈,道:“既募你等来此,便不会不管不顾。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在我这干活比较苦,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胜任的,劳作之余,兴许还要操练器械,毕竟水面不是很太平,没点技艺傍身,出去就是让人欺负的。故——”
说到这里,邵树义顿了顿,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后,才继续说道:“吃不了这份苦、忍受不了这份危险的,可趁早回家,我奉送盘缠。”
众人闻言,喧哗声四起。
片刻之后,周三二问道:“敢问曹舍,募我等来此,做些什么事情?拉纤还是别的?”
“拉纤是必然的。”邵树义说道:“我有意于江阴各地广收棉布、生丝、蚕茧、铁器、牲畜,如果走运河,肯定要拉纤。若将来去南边的无锡运货,拉纤更是难以避免,故用得着尔等。若无纤可拉,便在黄田商社内搬运货物,又或者操练器械,以备不时之需。如此,可听明白了?”
周三二微微点头,其余三人亦暗暗松了口气,还是干他们熟悉的老本行,和以前唯一的区别就是需要习练武器,学几招庄稼把式。他们现在已经没什么选择了,不可能再挑挑拣拣,因此基本没说什么,都准备应下了。
邵树义也十分满意。
从安排上来说,这些人并非全职兵,而是需要为商社干活的兼职工人。如此一来,以后搬货的人算是有了,不用再临时招募,如果把黄掌柜他们的内河运输业务也拉过来,甚至可以在运河上深入发展,进一步开拓黄田商社的业务空间。
邵树义随后又与众人拉家常般地聊了很多事情,对纤夫整个群体有了一定的认知,对运河上的货运生态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片刻之后,厨房那边新招的几个厨子搬来了蒸饭、咸鱼和素汤,众人吃得十分欢快,个个喜笑颜开,仿佛许久没如此大快朵颐了。
吃完饭后,邵树义亲自坐镇考察,最后挑选了大约三十多年龄、身体、心性(粗粗观察)较为合适的纤夫——算是通过了第一轮。
这三十多人中,有人不愿意习练器械,怕惹事,也有人不愿搬到黄田港来生活,总之又剔除了一部分,最后留下了包括周家兄弟、丁仁、严中一在内的二十人,剩下的皆发两贯钞、一斤咸鱼,算作遣散费,不让他们白跑一趟。
而就在邵树义挑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柳兴才醉醺醺地赶了过来。
邵树义瞄了他一眼,发现这厮脖子上居然有胭脂印,顿时冷哼一声,懒得搭理。
这厮玩就玩吧,反正不影响正事。
******
邵树义挑选完人手的时候,乾明广福禅寺内,刑房司吏葛大吉刚刚验完现场。
死者一共四人,其中三个是马驮沙崇圣寺的僧人,另一个则是乾明广福禅寺的,算是遭了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