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二十名纤夫被安排在空荡荡的货栈内休息。
他们较为拘谨,可能是第一次来的缘故,也有可能是看到树林旁、竹园边、芦苇下不断有人盘腿而坐,擦拭器械的缘故。
有那脑袋灵光的,甚至猜测这些人私下里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而且看他们那从容的样子,很显然得手了很多次,这却让人羡慕了——随着世道日益艰难,有些以前不愿干、不敢干的事也成为可选项了,正所谓只要思想肯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佛牙,黄田商社的事便暂时交由你来操持。”邵树义站在签押房外,看着近在咫尺的平乙船上那明灭不定的灯光,说道:“刘家港那边过几日应该就会有消息,若沈氏大量采买布匹等物,这边应该会发个几船货。这些都是黄田商社的买卖,但你们没有船,我已经打过招呼,盛业商社名下的太甲、太乙、昆甲、昆乙四船,哪条空下来了,哪条就借给你们,先把这边的买卖给稳住。”
梁泰微微有些皱眉。不是不愿意,而是对商业运营这个领域较为陌生,担心管不好这类事情。
“让杨负才帮你。”邵树义说道:“他的品行如何不好说,但本事还算马马虎虎。你把控着大方向就行,具体办事让他来,给他放点权、多批点钱,差不多能支应过来。
账上应该还有钞八十三锭余,绰绰有余了。今日开往刘家港的平甲船,差不多能为黄田商社净赚十锭钞,多来几笔这样的买卖,到年底时,你们入股的钱便算回来一半了,明年彻底回本,再往后每一年都是纯赚,故这些买卖也要好生经营,可懂?别不把自己的钱当回事。
最后,跟你谈完了生意经,便要好好说说这次招的二十位纤夫了。有活干的时候,他们归杨负才,闲下来的时候归你,但你要注意看一下,拉纤也是很耗体力的,别刚拉完纤第二天就操练军阵。
练的时候避点人,具体地方你自己挑,别大庭广众之下就行。器械可能一时半会还不凑手,待我约见韩德后再做计较。你先让他们练长枪挺刺、格挡、劈打这些套路,过阵子应该就能有器械了。买不到就自己做,多花点钱罢了,问题不大。
总之,我现在把黄田商社提前交给你了,你就勉为其难管一管。”
梁泰缓缓点头,又补充道:“待大哥回返,我便卸下此职。”
“到时再说吧。”邵树义说道:“别觉得这些事烫手,你们总要经历这一遭的,多补一补自己的短处,熟悉下日常事务,对以后有好处的。”
“好,我晓得了。”梁泰说道。
“还有什么别的事吗?趁我还在,一并说了。”邵树义又道。
“年前我曾写信给少时玩伴,都是邳州万户府的。”
两人随即聊起了招募逃亡军士、赋闲军户子弟的事情,据梁泰所言,有那么三五个人过完年后还是找不着活,无奈之下便结伴来找他,算算时日,差不多该到太仓了。
邵树义当即点头应允。
说完这件,接着又谈起湖州炮手军匠下万户府买火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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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三日,邵树义进了一次城。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路上好像有人在跟踪他,探头探脑,私下张望。
当他在拐角处布了一个埋伏圈,想要逮住可能存在的跟踪之人时,却始终没见到人影。
常年游走在光暗边缘的他,立刻知道随着公开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多,关注他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七拐八绕了一大圈,确定身后的尾巴已然消失之后,邵树义带着铁牛等人进了杨记粮铺。
“可能是官府的盯梢之人。”听邵树义提起此事后,柳夫人立刻做出了判断,“很多泼皮无赖被官差捏着把柄,时常为他们打探消息。最近世道有些乱,官府便盯上你们这些人了,如果谁再不老实,可能就要挨收拾。”
“这么说,我已经在江阴州官府的名单上了?”邵树义张开双手,问道。
柳氏白了他一眼,上前为他将外袍脱了,挂了起来。
邵树义里面是一件新做的褐色质孙服,用料上佳、针脚绵密,看着就价值不菲——邵贼奋斗这么久,确实过上好日子了。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柳氏说道:“去年袭杀朱定之事,就有人怀疑是你做的。后来卖了这么多咸鱼,招徕朱氏亡散,还和淮盐贩子接触,做了多少事?一时或不知是你,可过了这么久了,有心打探之下不难吧?”
邵树义笑了笑,坐到了一张藤椅上,很自然地伸出一只脚。
柳夫人说得很有道理。他的任何掩人耳目的手段,都只能拖延一时,在一段时间内让人摸不清头脑,但正所谓凡是接触、必留痕迹,时间一长,什么遮掩手段都没用,特别是当你招降纳叛且又公开成立商社的时候。
现在“曹大哥”基本已经是江阴州地下世界的一号人物了,虽然其实力、背景还笼罩着一层迷雾,但这个人的存在已然被许多人知晓了。
简而言之,今天被跟踪得不冤枉,早晚的事情。
想到这里,邵树义双手枕头,晃了晃伸出去的右脚。
柳氏柳眉倒竖:“你是越来越过分了,正月里不见人影——”
“马上要去拼命了。”邵树义叹道:“年后给你运了两批鱼盐,积储消耗一空。你江下市的邸店新开张,总得有东西撑场面吧?马驮沙就最后两三千斤咸鱼、千余斤盐,等到月底拨给你,能卖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