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州提控案牍,林宣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不管是有意无意,得罪的人多着呢——说难听点,你想往上爬、想捞钱,不得罪人可能吗?
牛车就这样走着,后面渐渐跟了不少准备看热闹的人,声势愈发大了。
远近的官差得到消息,纷纷赶了过来。
正待做些什么时,却见刑房司吏葛大吉站在一旁,不言不语,仿佛在看空气一般。
官差们也是人精,遂不再动作,任凭牛车驶往州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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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瓒二度来到了州衙,身边还跟着十余名义愤填膺的士子。
他们年纪还小,正是热血的时候,昨日被州尹接见,没受到任何斥责,信心陡然大增。于是,今天直接忽略了教授王辟的劝诫,跟着倪瓒来到州衙,继续讨要说法。
提控案牍林宣听着外面吵闹的声音,感受着吏员们异样的目光,颇有如坐针毡之感,一上午都没什么心思,往日里驾轻就熟的公函在他眼里几乎成了天书,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名见习吏匆匆而来,附耳道:“林提控,州尹不肯见你。”
林宣身形晃了一晃,强自镇定道:“张公在做什么?”
“达鲁花赤阔里吉思公来了,询问学宫士子所诉之事。”见习吏低声说道:“州尹简要说了一番。”
“如何?”林宣一把攥住见习吏的手腕,问道。
见习吏强忍着痛楚,说道:“阔里吉思公笑了笑,说‘这点小事还处理不好’,又问你是不是东舜乡的,他听闻东舜有长泾市,素来繁华,顾山市则多产木棉……”
说到这里,见习吏缓慢又坚决地抽出了手,行了一礼,道:“林提控,往日恩情,皆在此矣。”
说完,转身离去。
林宣脸色苍白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阔里吉思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了。
这类州县一级的达鲁花赤,皆由蒙古人、色目人充任,基本都是世代相袭,上升空间不大。所以他们做官的第一要务往往不是想办法往上升,而是捞钱。
阔里吉思之父任江阴州达鲁花赤十多年,搜刮的钱财不计其数,甚至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也就蒙古人粗枝大叶,花钱大手大脚,且不怎么善于经营,不然的话,阔里吉思家族必然是江阴首富。
小阔里吉思袭父官爵后,变本加厉。其父原本只是索取贿赂,但此子比其父更为主动,似乎索贿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主动抢夺他人家产才是他感兴趣的事情。
前有朱定、后有陈贤五,至少接近一半的家产落入了小阔里吉思手中。
现在轮到自己出事了?能有例外吗?林宣不敢保证。
静静地坐了一会后,他突然之间起身,着急之下几乎把桌案撞翻。
同僚们把目光投了过来,意味深长。
林宣毫无所觉,只对众人勉强笑了笑,道:“忽然想起件急事,这便去处分一下。”
说完,拱了拱手,转身离去,步履匆匆。
同僚们似乎早料到了此节,一点不意外。
有人低下头,继续办公。
有人则回了一礼,并未说话。
还有人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没营养的话,然后便继续整理公函了——提控案牍仅次于知事,是江阴州一干吏员们所能达到的第二高的位置,至于再往上,那就不是吏了,而是官。
林宣离开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州尹张洋、判官马元崇便在一众吏员、官差的簇拥下过来了。
得知林宣已然离开后,张洋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马判官!”他喝道。
“在。”马元崇一脸严肃。
“差人把林提控‘请’回来,事情没弄清楚呢,跑什么跑?”
“遵命。”马元崇领命而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