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五年(1345)二月十六,夜,东舜乡。
林宣是在黄昏时分逃回来的。
他自州衙后门出,换了一身旧衣裳,牵了一头驴,绕小路逃到了自己在东舜乡的宅子。
将驴栓在门口的梨树上后,上前拍门的他手都在抖。
老仆林福开了门,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官人——”
“别问了,进去说。”
林宣进了院子,快步走进正房。
妻子李氏迎了上来,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林宣摆了摆手,打开柜子,翻出钱钞、金银、珠宝就往包袱里装。
“夫君,你这是——”李氏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闭嘴。”林宣死死瞪了妻子一眼,道:“没工夫跟你解释,还不快去收拾东西,再带上孩——”
话没说完,外面有了声音。
不是风声,而是很多人的脚步声,从村口那边传过来,直至林宅门口。
林宣的血液凝固了。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然后是敲门声,不重不轻,和平日里有人上门拜访差不多。
“林官人,在家吗?”那是都主首林博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丝毫异样。
但林宣是何等人,一下子就嗅出了不对。
林博虽然也姓林,但与林宣家早就出了五服,平日里说话带着几分小意和讨好,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
正思虑间,门又响了,这一次不是敲,是拍,重重地拍。
林宣的牙齿开始打架。
李氏亦神色惶急,不住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宣没心情回答。
院子里有了响动,那是翻墙的声音。
一个人跳进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虚掩着的门被踹开了,夹杂着仆婢的惊叫声。
月光洒了进来,照在林宣脸上。他站在卧室内,拎着一个包袱,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
长泾巡检黄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数名弓手,手里提着刀。
“林宣,你的事发了,跟我走吧。”黄胜面无表情地说道。
别看林宣是吏,黄胜是官,但两人的能量谁大谁小可真不好说。
前者是江阴州“办公室主任”,后者只是东舜乡的“派出所所长”,实权明显是前者大。考虑到元朝没有明显的官吏分野,吏员也能升官,两人平日里称兄道弟,黄胜甚至自居下风。
但今天不一样了,黄胜直呼其名,一点面子都不给,显然发生了大事。
事实上也差不多,下午有州衙信使快马赶到,下令抓捕林宣,不得有误。黄胜都没敢问原因,直接调动了七八个弓手就来了。
此时林宣听到黄胜的话,不知道为何,浑身的力气一下子就没了,软软地瘫倒在地。
“夫君!夫君!”李氏一下子慌神了,连忙上前搀扶。
黄胜微微叹了口气,招了招手,道:“把人带上来。”
两名弓手立刻押着一人上前。
“林宣,看清楚了,这是你家厮仆吧?”黄胜说道:“昨夜他给汪宗三带路,欲灭刘贵满门。至其家后,良心发现,避入林中,今日出首举告,铁证如山。”
说到这里,他走近两步,来到林宣身侧,压低了声音,道:“有人帮刘贵写了状子,已然递上去了,还有汪宗三徒党的供词以及东舜乡宗党邻人的联名状。你的事,满城都知道了。达鲁花赤亲自过问,州尹已经立案,翻不了天啦。”
林宣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黄胜静静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对身后的弓手说道:“带走。”
两名弓手上前,把林宣从地上拖起来。
他的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住,只能被架着往外走。经过门槛的时候,一只鞋掉了,留在门槛里面。
“夫君!”李氏追了上来。
“她也带走。”黄胜一指李氏,吩咐道。
又是两名弓手上前,不管李氏的挣扎,直接将其押上了牛车,与林宣一同看管。
车轮碾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地响,连夜往江阴城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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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夜,赤岸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