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干别的事情确实很慢,但抄家简直神速。
许是考虑到汪宗三是私盐贩子,因此由达鲁花赤阔里吉思、州尹张洋联名手书,商借了通事汉军杨舍千户所二百兵丁,于后半夜包围了汪宗三家。
他们的这份谨慎并没有错。
当里正带着两名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上前敲门的时候,直接被来自墙头的箭矢射翻在地。
千户耶律应大怒,正待调动兵马强攻时,却见汪宅大门洞开,七八个亡命之徒外加十来名僮仆直接冲了出来,手持兵刃,气势汹汹。
排在前面的杨舍所兵士猝不及防,直接被冲垮了。
夜色之中,两名壮汉直冲马前,一人执斧,一人持枪,竟是打着擒贼先擒王的主意。
耶律应本骑在马上,气定神闲,不防手下兵士如此拉胯,大惊失色。
好吧,不仅是他的兵不行,就连马都很拉胯,看到尖利的长矛刺来,直接人立而起,把耶律应甩下了马背。
关键时刻,数名家丁冲了上来,与两位汪氏徒党战作一团,试图保护家主。
有他们这一缓,杨舍所的兵士们终于回过了神,又有几个胆大之辈迎了上去,拼死抵挡。
副千户韩德正在后方训斥列队喧哗的兵士,听得前方动静,立刻带着紧跟在他身后的二十人上前,不料被几个亡命徒一冲,又垮了。
韩德在地上滚了两下,翻进了一个干涸的沟渠中,这才幸免于难。
此时整个战场已然一片混乱。
平日里列队时还能勉强看得过眼的杨舍所兵士,已然喧哗声四起,许多人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自相践踏者数不胜数。
好在亡命徒们见好就收,冲破官兵阻截后,兔起鹘落,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而没了他们当主心骨,汪家僮仆就不太够看了。
有人在混战中被杀,有人避入了旁边的竹林、农田之中,还有人又奔回了汪宅,总之一片混乱。
韩德从沟渠中爬了起来,大声招呼兵士们向他靠拢。
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乱哄哄的战场慢慢平静了下来。
韩德亲自来到千户身旁,发现他满脸痛苦,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再一问,腿居然断了。
韩德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于是只能接过指挥,亲自点了数十人,刀枪弓牌齐备,缓缓逼近汪宅。
好在这次没出什么幺蛾子,数十人很顺利地“攻”入了汪宅,然后开始了大肆抓捕。
忙乱之中,韩德趁人不注意,在汪宗三卧室中“发现”了一封信,看笔迹似乎是其外甥王澹的,立刻命人收起、封存。
抄家一直持续到了十七日晨。
当汪家的财货被打包装车、族人眷属被押走时,韩德才有空清点了下昨夜的战损。
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昨晚杨舍所竟然战死了十五人、伤者三十余,战果却只有寥寥十人。
有那么一瞬间,韩德心中升起了股后怕。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的荒诞结果:大约二十名汪氏徒党没有想着逃命,而是奋勇冲杀,将二百名杨舍所兵士打了个稀里哗啦,千户耶律应和他韩某人死于乱军之中。
可能吗?不可能……吧。
这和巡检司弓手有什么区别?
韩德不愿相信,但理智告诉他,这并非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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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在这一夜,杨记粮铺内,邵树义与柳氏姐弟三人相对而坐。
“还剩一个赵彦珪,但我怀疑官府不会再动他了。”邵树义食指轻敲着桌面,说道:“阔里吉思、张洋不是傻子,朱定、陈贤五、汪宗三相继死掉,得利最大的是谁?只能是我了,赵彦珪都没我拿到的好处多,他活动的地方着实有点偏了。
我估摸着,州衙那边可能有人想见一见我了。我们这种人啊,虽然官人们避之不及,却又忍不住想要利用。无论是捞钱还是办点见不得光的事情,我们都更好使,真出了事,直接就放弃了,也不心疼。”
说着说着,邵树义便笑了起来,脸上的神色还带着点讥嘲。
柳铭佩服地看了他一眼,道:“邵舍,你对官府之人的评断是真准,他们就是这种人,假清高、假道学、假爱民、假忠诚。表面上义正辞严,暗地里男盗女娼,比朱定、汪宗三还脏。”
邵树义朝他点了点头,道:“确实。不过——”
他想了想,又道:“他们只是坏,而不是蠢。如今这个局面,赵彦珪已然得了免死金牌,州衙估计还想拿他制衡我呢,兴许这样能让他们安心点吧。”
柳氏瞟了他一眼,道:“你本事这么大,谁不想制衡?尤其是还藏头露尾,让人难以心安。若我是州尹,估计也更信任在石桥买田置业的赵彦珪。他家大业大,不太可能乱来,你却说不准。”
“夫人聪慧。”邵树义笑道:“这便是关节所在了。”
“你不如顺水推舟,让他们安些心。”柳氏建议道:“于江阴广置田宅,娶妻生子,不好么?”
邵树义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就是想让他补上朱定的生态位,这也是最让江阴州的官老爷们放心的方式。
只是——自己做好在江阴堂而皇之当员外的准备了么?
他的底细可经不起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