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平甲、平乙二船于淮安路近海靠岸时,西南边的高邮府兴化县白驹场内,两淮运司判官唐励刚刚抵达,并第一时间下令加强戒备——高邮府未设立之前,兴化县归泰州管。
白驹场其实没多少兵,规模和一个满编的巡检司差不多,即三十人。
不过他们几乎没吃空饷的,武器装备也要比巡检司好,战斗力则半斤八两,毕竟被俗称为“盐警”的盐场巡兵们油水较多,战斗意志不太行。
唐励雷厉风行,直接在河边召集了正欲登船的巡兵们,道:“留下十人,谨守盐场,不得有误。”
带队的管勾大为惊讶,问道:“唐判官,可是出了什么事?”
唐励不满道:“汝等从命便是,何聒噪也?”
管勾见唐励一脸晦气的模样,暗道不好,于是点了一名叫丘义的牌子头,道:“你带十个人,押运五船纲盐,路上仔细点,莫要出错。”
“是。”丘义大声应命,随后转过身来,一一分派人手到各条船上,他自己则登上了最前面的一条船。
唐励想了想,觉得有些事情不该隐瞒白驹场的官兵。甚至于,囿于官兵数量不足的窘境,接下来还要大举征发身强力壮的盐户亭民,发给器械,令他们协助守御。
因此,他又道:“通州吕四场出事了。贼首武大郎率众攻破了盐场,杀司丞、管勾、典史以下二十人,掠走官盐数百引。据通州州衙来报,贼人已乘船北上,似有再掠意图,故你等需谨守门户,不得有误。”
说完,他叹了口气,道:“值此关节,若再出事,可谓罪加一等,上上下下都讨不了好。”
管勾一惊,问道:“敢问判官,贼徒有多少人?”
“最初只有数十人,后增至百余,兴许有二百。”唐励说道。
管勾有些不解,道:“吕四场出的事,那边怎么连人头都数不清?”
“贼人分兵多路,一路数十人,总二百人也是有可能的。”唐励说道。
他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因为他也是听别人说的,但从常识来判断,如果真只有数十贼徒,应不至于如此嚣张,不仅仅是战斗力的问题,还有心气。
毕竟杀官形同造反,干这种事需要领头人有莫大的勇气和决绝的态度。说白了,不是你有没有能力做这件事——事实上有能力杀官的真不少——而是敢不敢。
几十人就敢如此横行无忌,放到河南、两淮,那也是有点名气的。
去年那个益都盐户郭火你赤,从山东横穿河北,杀进山西,再从山西杀回山东,败官军、杀兵马指挥,随行不过数百人而已。此人名声纵不如郭火你赤,也差不太多了。
咦?唐励想了想,这个武大郎不就自称益都人么?会不会是郭火你赤徒党?不然怎么这么厉害?
想到这里,唐励没心思和管勾他们多掰扯了,准备在白驹场写一封信,遣人送往扬州运司衙门,将自己的想法报上去。
他不认为这是毫无根据的猜想。
郭火你赤益都盐户出身,后来夹卖私盐,对益都路盐户施加小恩小惠,渐渐聚拢了一群人。作乱之时,横行腹里,两个月间无人能制。
此人在腹里转了一圈,没能发展壮大,于是回到益都,士气低落,最终被官军击败。
而郭火你赤至今没被抓到,仿佛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人似的,突然间就销声匿迹了——不是死了,而是不见了。
对,就是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能武断地认为他死了吗?不能啊。
这个武大郎,有没有可能就是当初跟随郭火你赤作乱的部众?很有可能啊。
唐励如获至宝,立刻奔向白驹场衙署,准备写信。
管勾看着他远去的身影,颇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老子还没来得及巴结呢,你就跑了,这事情弄的……
悻悻回过头后,管勾扫了众人一眼,道:“都听到了?听到了就烂在肚子里,自己知道就行,绝不能外传。谁若乱嚷嚷,定然治罪。”
说罢,亦转身往衙署而去,他还是想再巴结下唐判官。
丘义则下到岸上,挨个走过五条船,先检查了下十位巡兵的器械,然后趾高气昂道:“丑话说在前头,吕四贼徒之事,切莫传扬,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知道了。”
“好。”
操持纲船的盐户们乱七八糟地应道,脸上既有害怕的神色,亦有几分快意。
狗官也知道怕啊!
乖乖,一个盐场死了那么多官吏、兵丁,真是——大快人心哪!
好汉怎么不来白驹场?我一定带路,先把盐警丘义弄死。
这人连官都算不上,手底下不过十个人而已,却欺压大伙最狠。
煎盐的亭民每月发下来的工本钱,都要被他克扣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