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盐一斤五十文、余盐一斤六十文,已然低得不能再低,结果你还要克扣,还是人吗?
像他们这些临时帮忙运纲盐的亭民,好不容易有点外快,结果只要丘义押船,必然为其贪墨相当一部分。
如果你在纲盐外夹带一些私盐出外售卖,不管有没有被发现,你都要给他上贡,不然就栽赃陷害,要你好看。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丘义就是最恶毒的小鬼,千夫所指,却依然活蹦乱跳。
“上路吧,莫要耽搁了。”见众人态度还算恭谨,丘义满意地一挥大手,又跳上了头船。
亭民张九四的船排在第二,用痛恨的目光看了眼丘义后,又迅疾收回,低下头开始撑船。
三弟九六站在船尾,欲言又止。
九四似乎感受到了弟弟的目光,见头船已经驶出去一段距离,便侧过身去,低声道:“九六,沉住气。”
九六微微点头,又忍不住道:“我们何时去找王大哥?让他带着我们做一票吧。这个武大郎,以前听都没听过,却做下这等大事,羡慕死我了。”
九四默然片刻,一边撑船,一边扭头说道:“王大哥要月底才去常州,七月初才去江阴,耐心等着便是。”
“阿哥,王大哥不去,我们自己去不行么?”九六说道:“以前你不是带人去太仓卖过几次盐么?王大哥不敢去太仓,你敢去,大伙都服气。”
张九四笑了笑,道:“那几次是实在逼得没办法了,急需用钱。再者,我私自去太仓卖盐,王大哥是不太高兴的。”
“唉。”张九六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了武大郎的事情后,胸中就是涌动着一股火焰,似要喷薄而出,将人世间的肮脏污秽尽数烧成灰。
今日之前,他只是模模糊糊有这个念头,但吕四场离他们太近了,就像发生在眼前的事情一样。
竟然有人如此大胆,把吕四场的贪官污吏们杀了个七零八落,将官盐掳掠而走。
官兵竟然如此无用,平日里欺负盐户亭民时凶神恶煞,可遇到真正的强人却被杀戮一空。
他觉得内心受到了鼓舞。
吕四场如此,白驹场就做不得吗?
或许,盐场巡兵没那么可怕,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一根木棍就能把他打死。
张九四的心中其实也不太平静。
人的想法总是一步步改变的,没有人一开始就想造反。
张九四自问在盐户群体中有一定的威望,名声不错,十岁就开始操舟的他也能喊来一大堆船只,可他就是无法破除对官府、盐警的恐惧。
前些年在高邮、泰州一带贩卖私盐,但当地多土豪劣绅——
有人临时变卦,要求你降价;
有人拿到盐后直接叫来一大群奴仆,挎刀持弓,意思是不给钱了,有本事你来攻打我家大院;
还有人威胁向官府举告,一文钱都不给。
张九四当时都忍了,自己出钱补给兄弟们,导致最后一算账,没赚几个子,于是转而去远方卖盐——说实话,太仓的富户讲究多了,真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至于盐警丘义的敲诈勒索乃至威胁打骂,他也忍了。
人家吃准你不敢反抗,盖因杀官兵形同造反,全家都要受连累。张九四确实不敢反抗,但这并不意味着胸中没有愤怒。
丘义每敲诈一次,愤怒就多累积一点。
丘义每打骂一次,束缚着他的绳索就松动一分。
今日听说了武大郎的事情,束缚着张九四的官府威严仿佛一下子松动了许多。
原来,官兵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厉害,官员们遇到这种事居然那么紧张。
哈哈!
刀砍在身上会流血,他如此,官兵一样如此。
船慢悠悠地行走在河面上,和平常一样,又好像有点什么不一样了。
五月初二,就在两淮运司辖下各盐场紧张兮兮,严加戒备的时候,邵树义一伙人已在淮安路近海收买了一万三千多斤私盐,开始打道回府,往长江口而去。
回程路上没再做什么事,他们甚至避开了海岸线,稍稍往远海去了一点,然后折向西北,过崇明,于五月初六深夜抵达了马驮沙。
派人上岸探查一番后,便开始了紧张的卸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