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舍,这边请。”老莫自觉地走到最前面,亲自引路,带着众人穿过前厅,来到了后边新盖的花园边上的一间敞轩。
轩内已经摆好了桌椅,不是常见的一人一案的旧式,而是一张大长方桌,铺着苏样的蓝印花布,中间搁了一盆小型的山石盆景。
沈荣落在最后面,与沈茂低声说着什么,待众人都入座后,兄弟二人才入内。
落坐之后,沈荣看向邵树义,道:“小虎此前的化名,可是瞒得我好苦。”
邵树义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出门在外,不得不小心些。沈员外见谅。”
“哪里的话。”沈荣摆了摆手,道:“来,我为你介绍在座之人。有些你可能见过了,我再介绍一遍。”
沈荣指着左手边面容清瘦的男子道:“这是舍弟沈茂,字达卿,平日里帮着打理苏州、杭州的一些铺子。”
沈茂起身拱手,邵树义还礼。
沈荣又指着一三十出头、面色红润的胖子,道:“这是沈德昌,万四公的长子,管着苏州的一些田庄。”
沈德昌笑呵呵地抱拳道:“久仰邵舍大名。”
“这是沈汉杰,万四公的次子,如今管着松江的纺织工坊。”
一个二十六七岁的俊异汉子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荣最后指着坐在末席的沈德载,说道:“这位对你可是念念不忘。沈德载,字致化,做粮油买卖的,也是自家人。”
邵树义一一见过,然后在沈荣下首坐了。
铁牛依旧站到他身后,但被邵树义挥手示意退到门外。
铁牛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和门外的沈家护院站在一起,手却没有离开刀柄。
仆人上来点茶。茶盏是建窑的兔毫盏,黑釉上闪着银色的细纹,茶汤碧绿,沫饽雪白。
沈荣端起茶盏,先嗅了嗅,然后抿了一口,道:“邵舍,听说你九月里在无锡拉起了粮食行会?”
“小打小闹,不值一提。”邵树义谦虚道。
“哎,这话就见外了。”沈荣放下茶盏,笑道:“无锡米市,江南第一。你能在那里把粮商们拢到一起,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我听说,连漕府副万户费公都对你青眼有加,还要带你出海?”
消息传得真快。
邵树义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费公看得起,给了个搭伙的机会。邵某不过是出两条船、货,费公出梢水、出海图、出人脉,到了土塔那边也由他的人出面。回来之后,利钱对半分。”
“对半分?”沈德昌插嘴道:“费雄倒是会做买卖。”
邵树义笑了笑:“做买卖嘛,你情我愿。没有费公的人,我那两条船也到不了土塔。再说,费公的海图、梢水,还有他在番邦的人脉,这些东西不是用钱能买到的。”
沈荣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小虎,实不相瞒,今天请你来,不但是应义方之邀——”
说到这里,沈荣朝坐在邵树义身旁的郑范拱了拱手,然后继续道:“其实我亦想见见你,有事相商。”
邵树义放下茶盏,正色道:“员外请讲。”
沈荣看了沈茂一眼。
沈茂清了清嗓子,道:“邵舍,我沈家在江南经商三代,田产、盐引、丝绸、粮食、海贸,多少都沾一点。但这些年,朝廷的宝钞越来越不值钱,田赋又重,生意不好做……”
邵树义静静听着。
沈茂继续说道:“但邵舍不一样。你有船,有人,敢打敢拼,锐气十足。毕四那伙淮贼,三十六人横行运河,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却被邵舍一举剿灭。这样的本事,在下佩服。”
“君过誉了。”邵树义摆了摆手,道。
“不是过奖,是实话。”沈荣接过话头,道:“小虎,我听说你明年二月想去武昌?”
“是。”邵树义应道。
之前他已经问过莫掌柜了,明年有没有需要往返武昌的货运买卖,沈荣知道并不奇怪。
沈荣闻言点了点头,道:“我家在武昌没什么买卖,可惜了。不过你若想运货,我倒可以帮着介绍一二老友,都是武昌人,常年在刘家港蹲着,买货后运回去。找谁运不是运,让小虎你来运还更放心一些。数目不是很大,千余石顶天了。”
“多谢员外。”邵树义喜道。
这便是两条钻风海鳅的运货量,意味着去武昌的时候可以多带两条船,回来时也能拉更多的东西,包括人。
“小事一桩。”沈荣笑道,“但有一事不明。”
“员外请讲。”
“你那个吴越粮行不错。”沈荣说道:“世道若乱起来,粮、盐、布三者最为精贵,若把控着粮食,便已立于不败之地。然则我家树大招风,旁支便罢了,主支被盯得厉害,却不宜入会。但他——”
沈荣指了指沈德载,道:“致化,他是湖州乌程人,做粮食买卖的。若在湖州建立分会,我希望能让他来主持。”
“可。”邵树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见他如此爽快,沈荣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