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他临时起意,而是深思熟虑良久的事情。昨日莫掌柜见到他时,隐晦地提了一嘴——
将来一旦江南大乱,军头们占地为王,总是需要粮食的,如果沈家能集合诸多粮商,一起为人家提供粮食,总还有条活路。
不然的话,他们这类富甲天下的家族岂非最好的吃大户对象?
说白了,你要有用,继而与人家搭上关系,在对方决定对你动手之前,展现自身的价值,如此方能转危为安。
沈家到现在,面临的不是赚多少钱的问题,而是如何保住家族富贵。往深了说,你要正确认识到各种不测风云,并提前做好准备,哪怕这种准备未来被证明多此一举,但你最好多此一举。
沈家不缺钱,给别人投一点无伤大雅,甚至不值一提。
远的不谈,来刘家港之前三天,沈荣刚在家中宴请了巡视归来的平江路达鲁花赤左答纳失里——去岁十月,左答纳失里及都水监贾惟贞奉诏巡视海北海南广东道。
沈家是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左答纳失里,因此晚宴办得十分隆重。
席上的海陆珍馐自不必多言,光那器具就不一般——
沈家没有像一般富贵人家用金银器皿,而是以刻丝作铺筵,设紫定器十二桌,每桌设羊脂玉二枚,长尺余,阔寸许,中有沟道,所以置箸。
行酒用白玛瑙盘,其班纹及紫葡萄一枝,五猿采之,谓之五猿争果,最为名贵。
每汤一套则酒七行,每一行易一宝杯。
诸如此类。
便是达鲁花赤的仆从、家奴,亦有宣和定器餐食。
要知道,定窑所产器具以白色居多,紫墨之色极少,而制作如此精美的紫定器更是少之又少,昂贵无比。
至于仆人吃饭用的宣和定器,同样是定窑名品,即“古定器,以政和、宣和间窑最好”。
沈家给左答纳失里仆人吃饭用的定器,都是真宣和年间出品,距今二百多年了,说是古董也不为过,搜罗起来要花费多少精力、财力?
席上没有金银这类“俗物”,偏偏处处透露着奢华,而不懂行的人还看不出来——若让左答纳失里的仆人知道他手里端着的碗够买他命几十次了,还端得稳吗?
所谓低调奢华,说的便是这种了。
所以,沈家对邵树义的投资,其实真不算什么,他们太有钱了,钱多到不知怎么花,以至于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玩花样。
比如给仆人吃饭用古董,比如席间倒酒的婢女一支头钗价值数十锭……
而且,沈家明里暗里交好的可不仅仅是邵树义。
太湖水匪不是完全没抢过沈氏的货物,但真的很少,其间没有原因吗?只不过不足为外人道罢了,沈家自己也不会承认什么,更不会直接和他们接触。
邵树义答应让沈德载主持湖州粮行之后,席间气氛便热络了起来。
沈荣热情地招呼道:“先吃茶,一会再吃饭。仓促之间,我只准备了几样太仓本地菜,稍稍有些寒酸,不过小虎你应当喜欢。”
过了片刻,仆人上来撤了茶盏,换上酒壶和几碟冷盘。
酒是苏州的秋露白,清冽甘甜。
冷盘有糟鹅、熏鱼、醉蟹、拌海蜇,都是太仓本地风味。
沈荣亲自给邵树义斟了一杯酒,道:“小虎,我沈家做买卖,讲究的是‘诚信’二字。致化既入了粮行,今后在粮之一道上,你直接找他便是。我家在苏州还有许多田庄,若湖州粮不够,招呼一声便是,我让人从苏州调。”
邵树义端起酒杯,道:“员外在苏州有多少地?”
沈荣微作沉吟,道:“告诉你也无妨,长洲县有一半的田地是我家的。”
长洲县附郭苏州城,县域范围在平江路北部,与昆山、常熟、无锡三州毗邻,面积很大,是整个平江路亩产最高的地方,几乎两倍于其他地方,毫无疑问的粮食主产区。
郑范在一旁说道:“小虎,吴县、吴江州亦有三成以上的田地属沈家。荣甫如此身份,却纡尊降贵,还不回敬一杯?”
邵树义闻言,立刻起身,道:“荣甫公如此错爱,实不知该如何报答。多的话没有,今后荣甫公但有差遣,绝不推辞。”
说罢,一饮而尽。
沈荣脸上多了几分笑容,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随后众人又聊了聊出海通番的事情,沈荣表示有“兴趣”,说已经在刘家港下定打造两条大海船,今后可以一起做买卖,各自分账便是。
对此,邵树义自然不会推辞。
沈家以前多是托姻亲崇明叶氏帮着卖货、买货,虽言出海通番,其实是借用叶氏的船只、水手,而今竟然花钱打造新海船,却是罕见——当然,在邵树义看来了不得的开支,于沈家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想到这里,邵树义不知怎地,脑回路有点清奇,居然奇怪沈娘子怎么没来。
邵贼最是务实不过,觉得该对沈娘子“尊敬”一点了,这两天一定要找机会拜访下。
这个时候,此贼又臭不要脸地想到同样家财万贯的费雄连个儿子都没有,将来会不会被人吃绝户?
哎呀,好担心、好难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