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下来时,邵树义独自上了望台。
梁泰跟在后头,脚步把木梯踩得咯吱响。
“人挑好了。”他说道。
“几个?”
“十六个,半数寿春人、半数徐州人。”梁泰说道:“操训了一个月,本事马马虎虎。”
邵树义点点头,没回头。
江风从西北灌过来,把他衣袍吹得紧贴在身上。远处江面上最后一点渔火灭了,天水之间只剩一道灰线,像刀划出来的。
“告诉他们,动静可以闹大一点,但不要和官兵过多纠缠,差不多了就跑。镇戍军刚解散归营,仓促间难以调集的。”邵树义说道。
“好。”梁泰点了点头。
这十六个人是他亲手操练的,最近一个月他一直在忙这件事情。本来打算配给母大虫,让她带着去通州收盐的,现在临时调往集庆路,偷偷上岸后闹腾一番。
集庆路的益都新军在剿灭花山贼之役中吃了不小的亏,损失惨重,而今正在舔舐伤口,很难调动得过来。
至于句容县的地方治安力量,早被花山贼蹂躏得不行,县达鲁花赤都死了,这会人员还没补充完毕——便是补充了短时间内也没啥大用,未经训练的人是打不了仗的,遇到悍匪同样不行。
至于母大虫会不会跑,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跑就跑了,无所谓。跟着她去的十六人都是有家人的,他们不跑就行。正好借此次机会,考验一下母大虫,看看她是不是说话算话,言行如一。
当然,梁泰还认为十六个人稍稍有点不足。
截至这会,马驮沙收拢的两淮流民数量已经达到了122户、491口,其中精壮男丁约占三分之一,仔细挑选下还是有不少人的,只不过这是下一步的计划了,估计要年后才会开展。
“前往常州的人选——”邵树义又道。
“我亲自带队。”梁泰说道:“调李、卞、高、姜四队人,外加严、周二人统领的三十名纤夫,够用了。”
“闹事的人呢?”邵树义问道。
“还是陆、杨两家。”梁泰说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
陆家目前是盛业商社在常州的私盐“代理商”。
由于之前答应过王白,武进、晋陵二县只用他送过来的盐,故数量上一直不太足,陆氏叫唤得厉害,几次请求多放一点盐过去,都被拒绝了。
在这件事上,邵树义也有点无奈。
武进县、晋陵县以及常熟州三地所需私盐全都交给王白供给了,但那厮两个月才送一次盐过来,数量上颇为不足,多的一次三万斤,少的时候只有八千斤,平均每个月万余斤,这点货能干啥?
而就这月均一万多斤的供应量,据说还是费了吃奶的劲,不得不让邵树义怀疑王白在两淮盐场那边的关系不给力——据套出来的消息,王白有熟人在梁垛场为吏,同时在白驹场那里也有点七拐八绕的关系,基本就只从这两个盐场拿盐,但数量这么少,说明他的关系并不怎么硬,别人可能就只是手指缝里漏了点给他。
供应量不足,市场就只能让给官盐,可惜得很。
为此,邵树义让人给王白带过信,询问能不能将月均供应量提升到三万斤以上,王白表示无能为力……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许是知道自己理亏,王白同意邵树义往武进、晋陵、常熟三地投放一定数量的私盐。
如此一来,事情便好办了。十天前,邵树义便让虞渊给陆家发了三万斤盐,并许诺以后每个月多发一万,双方的关系日趋紧密——由此也可以看出,邵贼防备镇南王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有预案,看情况执行不执行。
至于杨家,那是九月中经钱大用介绍入会的吴越粮行会员,在常州算是比较大的粮商了。
最近被镇南王敲诈得欲仙欲死,不但千余人的吃饭问题一直由他负责,还另外出了五百锭现钞孝敬,恨极了这帮蛀虫。
当家的与邵树义可谓一拍即合,打算招募点泼皮无赖给镇南王一点好看,条件是邵树义每月给他五千斤私盐,在各家粮铺中与官盐混着一起卖,弥补之前的损失。
其实计划还是有不少瑕疵的,但正如之前刺杀朱定、朱陈一样,没什么事是十拿九稳的,差不多就行了。
“江阴招募的那帮人,你自己带着。和他们说清楚,只砸行辕,不碰官府。皂吏、差役可以打,但不能打死。镇南王的厮仆则不在其列,随便打。”邵树义转过身来,靠着栏杆,望着梁泰说道:“要是有人放火,你就砍了他的手。”
梁泰面色不变,沉稳地应下了。
楼下传来一阵轻响。
邵树义探头看去,费氏正抱着柳氏的孩子在廊下走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柳氏站在门槛内,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不知在跟费氏说什么,两人都笑着。
烛光从门缝漏出来,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
真好啊!
“朱道存方才和费氏抱怨了,说了不少你的坏话。”梁泰忽然说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
这厮也就这点本事了,且似乎脑子有点问题——你都住在人家的地盘上了,就没考虑过会被人隔墙监听吗?
“朱道存患得患失。”邵树义走下望台,脚步不快不慢,口中说道:“他想两头都不得罪,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到得楼下,两女已抱着孩子去码头边散步了,傅健、傅勇等人带着五六名卫士紧紧跟着。
邵树义也过去看了眼,但没打扰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