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半,行辕后堂。
这里不像前院那么吵闹,但一阵阵的声浪还是传了过来。
孛罗不花一个人坐在胡床上,背靠着墙,一只手紧紧攥着刀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身下毡毯的毛边。
窗户关着,窗扇被他从里面闩上了,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子一窜一窜,把他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
外面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砸门声、叫骂声,还有“轰”的一声——不知道是门被撞了一下还是什么东西倒了。
每一下响动,他都忍不住攥紧刀鞘,指节泛白。他耳朵竖着,脖子僵硬,像草原上被狼群围住的黄羊。
自小养尊处优的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狼狈。
后悔吗?可能有点,也许不该敲诈那么多钱财的。
愤怒吗?当然也有,不仅仅是对乱民的愤怒,也有对自己手下吃拿卡要的愤怒——他不傻,暗地里猜测手下们收的钱钞比他敲诈的还要多。
恐惧吗?那是当然的了,现在他只希望行辕内这不到两百卫兵能挡住外面汹涌的人潮,别让他陷入危险的境地。
总之思绪纷繁,一瞬间想了很多,脑子都要炸了,脸却越来越白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的声音好像小了点。
他来到窗前,侧着耳朵贴在窗缝上听。叫骂声还在,但好像没那么大了?
又过了一会儿,叫骂声渐渐稀疏了,砸门声也停了。断断续续的呼喊声像退潮的海水,一波比一波远。然后他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是吆喝声,以及衙门差役惯吹的尖亮的哨子,一声接一声。
孛罗不花屏住呼吸,贴在窗缝上不敢动。
街面上慢慢安静下来了。
有人在外头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是器械碰撞的声响,像刀入鞘。
孛罗不花慢慢地从窗前退开,后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又坐回到了榻上。
屋内有几个仆婢,此时尽皆低头,仿佛没看到镇南王方才的任何举动。
孛罗不花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流连了一会。
每触及一人,那人就把头深深地低下去,几乎要触到地面。
良久之后,孛罗不花冷哼一声,整了整衣冠,盘腿坐到案前。
案上摆着一把银壶,壶里是马奶子酒,旁边搁着半只烤得焦黄的羊腿,还有一碟盐渍的野韭菜花。
很显然,他刚刚洗漱完毕,还没来得及享用早餐呢,就受到惊吓,以至于举止失措。
还好,没人看见,如果忽略房间内这几个贴身仆婢的话。
深吸一口气后,孛罗不花拿起一把小刀,慢慢削着羊腿肉,一片一片送进嘴里。
他今年刚满三十,脸圆而阔,颧骨高耸,蓄着两撇细须,是蒙古人里少有的白净脸,只不过此刻有点过于煞白了。
没过多久,一名怯薛奔了过来。见到镇南王正镇定自若地用着早饭,面现佩服之色,禀报道:“今晨大门被人泼了秽物,抓人的时候,闹了起来。唐百户和十几个卫兵,都不见了。”
孛罗不花削肉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
“不见了?”他的汉话说得不错,只是尾音上扬,带着草原上的那种平直调子,“是跑了,还是死了?”
“回大王,是……被人抢走了。人群中冲出来好多暴民,把唐百户他们拖进了巷子,等我们出去找时,连影子都没了。”
孛罗不花把那片削好的肉慢慢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把手里的小刀往桌上一拍。
只听“嘭”的一声,银壶震得跳了一下,马奶酒洒出来一小摊。
“哈剌不花呢?”他的脸色很是阴沉。
“司马带人去调兵了。”
“调兵?”孛罗不花想了想,涉及到自身安全问题,便没再发火,转而冷哼一声,道:“是要调兵。王府内不过二百人,颇是不足。先前我要征用左近民房,总管府还推三阻四,现在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何话可说。”
他端起银壶,直接对着壶嘴喝了几口马奶酒,喝完一抹嘴,把壶往地上一撂,壶底撞在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入内禀报的怯薛心下一颤,赶紧低下头去。
外头又响起了脚步声,帐帘被掀了开来。
刚从江阴返回的伯颜快步入内,脸色同样不是很好看。
“大王。”他行了一礼,道:“常州路判官李茂请求入觐。”
“暴民驱散了?”孛罗不花问道。
“已然驱散。”伯颜答道:“常州府的差役和弓手正在街面上巡视,我们的人离得稍远,这会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