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点头,声音发涩:“官仓存粮约一万二千石,被烧了七千,剩下的被抢了。库房绢帛、棉布合计一万五千余匹,如今只剩不到两千。杂造局、惠民药局、织染局三处,基本搬空,匠户及其家口被掳走数百。”
忽都不花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
“那三个局的官吏呢?”
“死了几个,跑了几个。”李茂说道:“大使、副使还在,都赶过去了。”
忽都不花无力地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报上去。”他说道:“我再想想办法。”
李茂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镇南王要是追究下来——”
“追究?”忽都不花苦笑一声,道:“不会的,他比我们急。”
李茂若有所悟,不说话了。
“奔牛坝那边是不是也败了?”忽都不花又问道。
“是。”
“让总管府派人去招抚吧,给陈保二一个巡检当当。我待会就写信,杭州那边不会不同意的。”忽都不花又道。
他做这个决定真的一点没和镇南王府通过气,但就是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招——其实都是常规操作啦。
“镇戍军那边——”忽都不花又道:“我亲自去安抚一下。肆虐了一整夜,这帮畜生也该满足了,下面就好好给我守城。香军若来,全都死无葬身之地。你去整顿巡检司吧,尽可能调集更多的弓手入城。”
“是。”李茂应道。
“昨夜是谁抢的局前街?”忽都不花突然问道。
李茂正欲告辞呢,闻言思索片刻,道:“却不知也,得查了才知道。”
“先别急着查。”忽都不花叹了口气,道:“待局势稳定后再说吧。”
李茂心下苦笑,这是怕了,其实他也怕……
******
从常州城到澡港的距离其实不近。
梁泰他们走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分,离澡港依然有二十里之遥。
没办法,牛车、马车、驴车,加上几百号人,像一条笨重的长蛇,在坑坑洼洼的官道上慢慢蠕动。
中间歇了三次,一次是车轮陷进泥坑里,花了两盏茶的工夫才撬出来。
另外两次则是队伍里的老人小孩实在走不动了,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二十九日下午,当远远看见澡港的栈桥时,众人长出一口气,终于到了。
澡港没甚名气,也不太大。
一条土堤伸进江里,堤头用石块垒了个简易码头。
港汊里泊着几艘渔船,还有两艘破旧的漕船,船板朽了半边,没人管。
江面很宽,对岸的芦苇荡灰蒙蒙一片,几只水鸟贴着水面自由飞翔。
码头上站着几个人,似乎是弓手模样,战战兢兢地想要上来询问,在吃了一箭之后,立刻远远散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梁泰等人顺利占据了澡港码头,将仅有的几间房屋让给老弱妇孺,其他人在外扎营——还好临出发前从织染局带了一批毛毯出来,不然夜晚还不知道如何度过呢。
“人手散开警戒。”梁泰将卞元亨、高大枪等人召集过来分派任务,只听他说道:“江阴那边的船大概还要两三天才能来,至少今明两晚,我等都要住在这里。先清点下干粮,然后分发下去,省着点发。夜里加强戒备,看紧点,别让人跑了……”
他吩咐得很详细,甚至过于详细了,连哪个士兵站哪个地方警戒,明暗哨、游动哨、巡逻队如何安排都要不厌其烦地一一确认。
是的,他也有点紧张了,比在混乱的常州城里时还要紧张,越接近胜利越紧张,害怕功亏一篑,煮熟的鸭子飞了。
一切吩咐完毕后,他还不太放心。
晚饭过后,又亲自至各处检查,确保执行层面无误。
二十九日夜里又逃走了十来个人,还有几个人试图逃跑被抓了回来。这次没杀,只是拿鞭子抽了好一顿。
三十日一整天无事。
当天傍晚,杨循常带着自家老小过来了,还有部分刚做好的干粮。
其父泰半积蓄被镇南王吃光,一狠心之下,把身为长子的杨循常及家小“赶”了出去,投奔邵树义。
他甚至还带来了外界的消息:香军并未趁势追击,可能他们也没什么信心,转而在附近“传功”,借着胜势发展教徒。
梁泰对此不做评价。
白莲教在浙西没什么根基,其实怎么做都成不了事。
说难听点,就是让他们攻下杭州又如何?站不住脚的。
地方土豪、士绅官员不支持你,一个征粮都头大无比,即他们没法让人主动献粮,只能动手强征,这就要牵制太多人手和精力了,还干不干其他事了?早晚被人打出去。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他的主要任务就是把“战利品”顺带带走。
闰十月初二,数艘遮洋浅舟出现在了远处的江面上。
及近,一面红色的三角旗升了起来。
接应的船队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