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回到刘家港的消息没几个人知道。
船只深夜停靠在码头上后,他直接进了旧义仓总部,和衣睡了半夜,直到第二天下午请来了张大旺、张恒叔侄。
甫一进院子,张大旺就啧啧称奇,道:“早就听闻邵舍在这租了个码头,没想到地方这么宽敞,年费几何啊?”
“本来十五锭,今年涨到了二十锭。”邵树义说道。
“值!太值了!”张大旺感慨道:“这地方若交给我,能存数百头牲畜。”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张员外做得大买卖,如何看得上这种小地方。”
说罢,请叔侄二人上楼喝茶。
几人坐定之后,张大旺又对这个能直接看到江景的大房间颇为羡慕,道:“比我昨日去的漕府签押房还要好。”
“哦?员外去漕府谈买卖了?”邵树义问道。
“漕府买了一百只羊,谈不上什么大买卖。”张大旺叹了口气,道:“以往这种买卖,我都让子侄辈过去,实在是今年不太行,故过去走动走动。”
“漕府没钱了?”
“确实没钱了。”张大旺无奈道:“今岁秋运,找了好几个富户运粮。未必需要他们亲身蹈海,但你得出钱雇佣船只、梢水,再准备好粮食。”
“这有什么稀奇的?”邵树义说道:“哪年不签发富户?”
“却不是签发富户也。”张大旺说道:“我家其实也出钱了,一百锭钞外加正粮三百五十石、耗粮一百石,但没签发我为海船户。庆元倪氏知道不?他家在漕府人脉颇众,昆山州也认识人,最后还是雇了四条船为朝廷运粮。”
邵树义心下一动。
花费资源运粮的人,已经从普通富户大面积往官僚阶层的附庸、姻亲扩散了。一年多之前,这些人是安全的,从今年下半年开始,他们也开始被薅羊毛了。
“倒是邵舍你——”张大旺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道:“手中船不少,却每次都不用运粮,根脚颇深啊。”
邵树义谦虚地笑了笑。
蒙古人才喜欢论根脚呢,我的根脚是自己制造出来的,还在不断发展壮大之中,这个根脚比谁都硬。
当然,他现在也不惧运粮了。无非是花点钱罢了,失业海船户这么多,随便雇佣几个都能代他运粮了。
“今日请员外来,其实是想买些牲畜。”邵树义不想再和张大旺扯别的了,直接进入正题。
张大旺早有所料,道:“不知买什么牲畜?”
“牛羊马驴骡,都买。”
“牛羊好说,驴骡也有些,马却很少。”张大旺照实说道。
邵树义一听便问道:“不知员外手头有多少马?”
“十来匹而已。”张大旺说道:“此物太抢手,来了便有人买。这批马我刚从庐州进来。”
“庐州?”邵树义一怔,“大印子马?”
张大旺略微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带‘月思古’印的。”
邵树义一听,微微有些失望。
所谓“大印子马”,基本出于太仆寺下辖的十四道官马场,其中位于南方的只有两处,即庐州马场(位于合肥)、亦奚不薛马场(位于今毕节地区),所蓄马匹左股有烙印,故名大印子马。
而带“月思古”印的,则为骟马,这买来有什么意思?本来就不合法,走在路上很容易被人知道这是盗买的官马,还被骟过,没法配种,意义不大啊。
或许有人说马不骟脾气太差,不适合当军马。对,这是事实,但邵树义明显有别的盘算——给牝马配种,总不能全依赖郑范吧?你得有备份计划。
不过到底是马,战场上也是需要消耗品的,于是他稍稍振作了下精神,问道:“此马价钱如何?”
“五十五锭一匹。”张大旺伸出一只手,道。
“员外何欺我?”邵树义无奈道:“太贵了吧?”
张大旺摇了摇头,认真说道:“邵舍,我是看你问过好几次,诚心要买,才给的这个价钱,一般人我还要再加几锭。”
“朝廷和买价多少?”邵树义好奇道。
“十一锭。”
邵树义一听,暗道张大旺卖他一匹五十多锭确实不贵,毕竟和买价都十一锭了,这玩意比抢劫也就多了一层遮羞布。
真论起来,他还真没买过马呢,盛业商社现在用的马车,他是连车带马从汪宗三那里接手过来的,哪知道这么贵。
“员外,我诚心想买。”邵树义说道:“但你这是大印子马,可不敢在外头乱骑,你入手时应该也不贵,何必卖五十余锭?四十锭差不多了。再者,你手里这十余匹,每日放在家中,靡费不少,更不安全,不如——”
张大旺一听,便道:“邵舍莫要说笑。平头百姓不敢骑大印子马,你也不敢?”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我素来奉公守法。”
张大旺一窒,道:“我这马,从庐州弄出来就花了四十余锭,卖你四十真的亏了,起码五十。这可都是能做战马的,非曳剌马(挽马)。”
“四十一……”
一番争论后,最终以四十五锭成交,合计十六匹大印子马,总价720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