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官当到宋文瓒、洪韬这种地步,并不存在傻子。
邵树义这句话里的含义,可太丰富了。
国朝搞了几十年海运漕粮,从江南直趋直沽,航线成熟无比。能运粮,那就能运人,这一点毫无疑问。
考虑到每年一百多万石漕粮的运输力度,算上军粮、器械和其他物资,额外运个五万以上的人马,不成问题,就看你敢不敢冒这个风险了,毕竟即便是成熟航线,依然会有船只不幸沉没。
邵树义敢冒险吗?宋文瓒确信,如果他被逼急了,是敢冒这个险的,因为他在太仓海船户里颇有声望,偏偏这些人每年都要运粮去大都,可谓熟门熟路。
而当几千兵马出现在直沽码头时,猝不及防之下,宋文瓒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诚然,大都有军队,还不少,据城而守之下,应该不至于闹什么笑话,但这件事本身就不应该发生。
一旦出现,影响极坏,朝廷颜面大损,威信扫地。
从这个角度来说,邵树义拼命发展水师,攒几百条船——姑且认为他没有吹嘘——是正确的,极具战略眼光。
从陆路北上大都,险阻重重,大概率中途被围剿殆尽。
从海路北上直沽,没人阻挡,季节对了的话不过就十几天的水程罢了。
宋文瓒深吸一口气,气势已然不像先前那么足了。
谁能想到,一个出身太仓、身在江南的海船户,居然能威胁大都了呢?这真让人始料未及。
见房间内的空气有些凝滞,邵树义忽然展颜一笑,道:“开个玩笑罢了。宋公此来,可是为海门盐户骚动之事?”
邵树义一张口,就把民变甚至是造反变成了骚动,可谓避重就轻的高手了。
宋文瓒闻言,缓缓点头,道:“正是。而今国用不足,盐课甚为紧要,须臾出不得差错。通州虽小,盐场却大,不可轻忽。你——有何见解?”
“无非是好生安抚罢了。”邵树义说道:“盐户也是讲道理的,不到活不下去,又怎会如此呢?素闻宋公爱护百姓,出任绍兴路总管时,与民休息,惩治奸吏,又大兴文教,以至离任之时,绍兴士民为公修《去思碑》。既有此仁爱之心,为何不惩治盐场奸官,让盐户喘一口气呢?”
听到这话,宋文瓒沉默了许久。
“你说得没错,盐户确实很苦。”他忽然说道:“然袭杀官吏,进薄县城,已然越了界。此事若不整顿,他人群起效仿,则国将不国。一旦乱起,天下死的人又何止千万?所谓防微杜渐,便在于此。况盐课——”
“宋公你既提到盐课,我便要说上两句了。”邵树义说道:“亭民世代煎盐,其间门道颇多,岂是一般人所知?一旦惩处闹事的盐户,群情激奋之下,再生变乱,不但海门四大盐场产不了盐,就连静海、如皋、海陵等地的盐场亦难以为继。两淮运司三大片已然去其二,今年还能煎几引盐?宋公不可不察。”
宋文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听得懂邵树义的话外之音,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两淮运司共派出三位官员出镇通州、泰州、淮安,督办盐务,泰州、通州都属于扬州路,紧邻在一起,占据了两淮运司盐产量的三分之二,一旦变乱,今年的盐务定然大受影响,两淮运司是交代不过去的。
若换一个普通官员,面对这个压力,可能就屈服了,但宋文瓒不一样,对邵树义、方国珍这类祸害天下的贼头,他打心眼里厌恶。
眼前这个人,听江南那边传过来的风声,似乎是想招安混个大官,然后娶漕府副万户费雄的二女儿为妻,这本没什么,千不该万不该,为了一己私利,居然煽动民变,威胁运司,这与造反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他的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瞟了严裕之一眼。
扬州路总管府实在荒唐,居然想着息事宁人,只派了一个推官带队,调查海门民变,显然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此姑息纵容,实在不知所谓。
心里这么想着,宋文瓒面上的表情却稍稍松动了些,道:“你说亭民困苦,老夫却还要查探一二,再做计较。”
邵树义一见,暗暗松了口气。
这个宋文瓒,还是可以沟通的嘛。只要稍稍让步一些,他邵某人便算在通州初步站稳脚跟了。
邵树义没在海门县待太久。表达完自己的意见,展现了有上桌谈判的实力后,便没什么可多说的了,他当天就离开了县城,连夜前往石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