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帝既然定下了计议,此事便交由中枢办理了。
随驾至上都的中书右丞相朵儿只圈定了翰林学士秃坚不花、翰林待制周伯琦二人,前者为主,后者为辅。
许是考虑到以翰林学士的身份南下接触潜在反贼有点丢脸,于是朵儿只给他们安排了个“代天南巡”的名目,可以巡查淮南、江南诸路,整肃地方。
这两人的选择颇有门道。
四月时,海宁州沭阳县等处盗起,秃坚不花率军讨平,既南下过,又有指挥作战的经验。
周伯琦是南人,文名颇佳,尤擅书法,天子对他还十分喜爱,常呼其字“伯温”而不名。去了江南,由他出面与士绅打交道的话,较为方便,天子也不会有什么疑虑。
六月初三,两人拜接圣旨,带着几名随行吏员、十余名怯薛,正式起行。
秃坚不花骑马,周伯琦乘车跟在后面,马蹄扬起一路尘土,像一条正在被卷起来的灰色毛毡,贴着地面慢慢往前铺,又被风吹散。
两人紧赶慢赶,到六月初十抵达了大都,匆匆回家取了些衣物,又从亲朋好友那收了些信件后,便赶至积水潭码头,搭乘驿船,沿着大运河一路南下。
初时一切顺利,六月十五左右,使团就抵达了临清会通镇,然后便停船了。
秃坚不花、周伯琦早有所料,并不意外。
这里已经是大运河北段御河与中段会通河的交界处了。黄河频繁决口改道之下,大运河中段的会通河、济州河以及两端延伸的支流被洪水携带的泥沙冲入,淤塞极其严重,很多河道直接就废了。
至于受影响的河道有多长,保守估计约四百里,这就直接中断了大运河的南北运输,使得这条原本贯通南北的大动脉成了一条条不连续的河段,效用大减。
秃坚不花、周伯琦二人在会通镇待了旬日,最终等到了驻濮州的山东、河北蒙古军大都督府派出的三百骑兵护卫,经陆路南下,过东昌、东平、济宁诸路,最终于七夕那日抵达了新设立的徐州路。
这一路的艰难就别说了。六七月间暴雨连绵,黄河虽未决口,但泛滥的河流却很多,冲毁民居、庄稼无数,到处都是黄泥塘,到处都是饥肠辘辘的灾民,到处都是人畜尸体。
甚至到了徐州时,路边已然有着大量逃难的百姓。三三两两,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车上捆着被褥和锅碗。
有人看见官队,远远就躲到路边的庄稼地里去了;
有人走得慢,避不开,就在路边蹲下来,低着头,等队伍过去,像是一群沉默的石头。
至于地里的庄稼么,长得稀稀拉拉,草比麦子还高,明显不太行。
而比水灾、饥荒更可怕的是疫病。
故老相传,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大量人畜尸体倒毙于乡野,再加上潮湿闷热的环境,病菌已在悄然孳生,一场席卷河南、淮水一线的疫病狂潮似乎已经不可避免。
这里的生产、生活秩序,本就维持得十分艰难,现在已然到了慢慢崩解、碎裂的时刻。
秃坚不花、周伯琦一行人出徐州之时,依然没法乘船。
原因无他,黄河携带的大量泥沙淤积在大清口附近,从那边往南,很多河段水深极浅,船只动不动搁浅,还不如走陆路呢,反正轻车简从。
他们于七月十一日过的淮河。
至此,运河两岸的景象才稍微好了一些,但歇宿的驿站依然破败无比。
秃坚不花甚至在山阳与宝应之间的某处驿站墙上发现了一行字,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像是有人赶在离开前留下的:“站官已逃,无可供给,后来者自便。”
他骂骂咧咧,周伯琦只有苦笑。
好在驿站附近还有两艘驿船,在本地官府的帮助下,他们找来了一群人,旱地行舟,将驿船拖入运河之中,又雇了几个船工,一路向南,于七月十七日抵达了江都。
至此,这段艰苦的旅程才终于告一段落。
得空之时,周伯琦将沿途见闻写了下来,准备带回去献给丞相、天子,让他们看看地方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秃坚不花则暗暗咬牙,路上吃了这么多苦,去江南后一定要多收点钱,不然这苦不是白吃了么?至于国事,先放一放,别挡着老子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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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抵达江都,便停了下来。
旬日间,扬州路、镇南王府的官员往来不绝,吃请不断,好不快活。
秃坚不花仿佛忘记了途经河南、山东时那拼命挣扎的模样,一下子陷入了温柔乡里,被广陵暖风熏得飘飘欲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