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嘿嘿笑了笑,道:“我信你,也信夫人。”
莫备笑了笑,道:“今日来又是何事?”
邵树义凑近了,低声道:“我每年都为夫人运铜铁锡诸料,都用到哪去了?”
“你不是知道的吗?苏州那边有礼器作坊。”莫备奇道:“其实每年还会铸一些佛像,只要有人出得起钱,便是给你铸个不是泥胎木偶的又如何?”
“那能铸那个……那个吗?”邵树义跟做贼一样问道。
“哪个啊?”老莫有点糊涂了。
“就是那个——”邵树义顿了顿,道:“铁炮!”
“铁炮?”莫备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铁炮?”
“火炮。”邵树义比划了下,道:“药室里塞火药,管子里放弹丸,点火后直接发射。”
莫备下意识一个哆嗦。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邵树义,道:“邵舍,实不瞒你,你比划的那个铸不了,太大了。”
“为何?”邵树义好奇道。
“容易炸。”莫备说道。
邵树义一下子来了兴趣,坏笑道:“莫公,沈家礼器坊铸过?”
莫备连连摇头,苦笑道:“邵舍莫要玩笑,沈家铸的多是钟鼎、乐器、佛像等物,不然为何叫礼器工坊呢?直接叫炮手军匠作坊不好么?”
说完,莫备也像做贼一样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邵舍,实不相瞒,礼器坊里的有些匠人来历不一般。公家饭太难吃了,不得不换个地方。你应是看不上盏口炮了,但说实话,便是这么小的炮,湖州炮手军匠万户府都是用铜铸的,不是不想用铁,实在是铁炮容易炸了自己。你想要大炮,更得铜铸了,花费恐不小。”
邵树义微微颔首。
他记得直到明朝后期,荷兰东印度公司还在中国、日本——主要是后者——搜罗铜片,作为船只压舱物载回欧洲,卖给荷兰商人在瑞典投资的武器工坊,为古斯塔夫铸造陆军用野战火炮。
三十年战争期间,铜火炮大行其道,可以说除了贵以外全是优点。
比如铜的延展性好,不容易炸膛,比如铜散热快,火炮发射频率高等等。如果用在战舰上,连铜比铁重这个缺点都没了。
看样子,大海船出海通番后,要看看海外有没有足够的铜了,如果价格合适,就多买点运回来。
“邵舍,你这是——遇到难处了?”莫备小心翼翼地问道。
邵树义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就在老莫疑惑的时候,邵树义解释了下:“有天使到了江阴,要给我授官呢,我躲了他们十天。”
莫备有些惊讶,下意识问道:“什么官?”
“正八品保义校尉。”邵树义说道。
莫备年轻时好歹准备过考公,一听就明白了:“武散官。”
“嗯,没职掌的散官。”邵树义点头道。
“散官”只有级别,甚至这会连待遇都没有了,给你发一套官服、印信而已。
没有任何职掌,管不了任何事,开会也不会喊你,就是个荣誉职位罢了,和方国珍所求的海道巡防千户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后者是“职官”,有具体职掌的。
当然,就这种散官,邵树义也不打算接受。
李辅坚决反对,卞元亨比较反对,高大枪没那么反对,但也有态度倾向,王华督则建议不要接受,觉得没啥用还惹得一身骚。
至于其他人么,看起来似乎无所谓。
但邵树义不敢掉以轻心。别的不谈,通州二县刚刚建立的盐户义兵体系怎么办?
人家可都等着你带他们北伐大都,全家分地呢,你居然做了朝廷的官?他们会怎么想?
一堆麻烦事。
再者,大都那帮人也是够小气的,给这么个八品武散官,看不起谁呢?
或许,因为老子没造反,所以他们觉得仨瓜俩枣就能打发吧……
“散官其实也不是不行。”莫备忽然说道:“你若有了这个身份,便可——”
“不接了,我意已决。”邵树义说道:“莫公,我想见见夫人和荣甫公,不知是否可行?”
莫备沉默片刻,叹道:“若只为铸炮之事,不可能的。”
邵树义沉默地点了点头。
看样子,得去湖州想想办法了。
冬月二十,就在邵树义召集手下,开会讨论军械问题的时候,台州那边传来消息:朝廷水师在东镇山岛外海,遭方国珍部趁夜施放火船,惨败。
带领水陆将士出海的浙东道宣慰使、元帅扈海被生擒。
宿州万户府万户孙昭毅夜间落水,不知所踪。
船工、水军、陆师战死、溺毙于大海者数千人,另有数千人携船投降,回来者寥寥无几。
得了,省台去年搜刮民财、和买船只、签发军户重新组建的水师,刚出门就被歼灭了,连带着宿州万户府、保甲万户府、怀孟万户府的陆师将士们还没发挥陆战实力,就在海上大量落水,能被俘虏都算是运气好的。
你们这样乱送,方国珍可要上岸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