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们之所以能如此快地平静下来,还是因为莱拉必然是个个例。
现在依然不允许女人接受拣选仪式,撒拉逊人还允许女童和男童一同接受初级教育,而在基督徒的城堡中,即便是像希比勒这样的公主也会被困在女红和祈祷之中难以脱身,能够阅读和写字已经是上上大吉,再学一些诗歌,已经算得上是父母对她十分地仁慈疼爱了。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将女性提升到与男性同等的地位上来,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塞萨尔还没发疯,而他将莱拉转到明面上来,也是因为他需要让小鸟和吹笛手成为如同税官一类得以被人正视的职位。
毕竟如今他已经拥有了埃德萨、亚美尼亚、叙利亚、伯利恒以及塞浦路斯。
如果他继续让小鸟和吹笛手隐于暗处,并且不加以保护的话,他的敌人很有可能首先针对这些人,而他很难为他们申诉和报复,但若是成为了官员,那么他们的身份就完全不同了,毕竟敢于处死国王的官员,其行为也几乎等同于叛国了。
而莱拉又是最适合成为管理这些小鸟和吹笛手的人。
她几乎不可能被旁人收买。
她是被选中的人,是女人,又有着怪异的白发与赤眼,无论是在撒拉逊人那里,还是在基督徒那里,她几乎都被等同于魔鬼或者魔鬼的仆人。
她曾经是阿萨辛的刺客,却又背叛了鹰巢;身为撒拉逊人,却在为一个基督徒骑士服务;但站在基督徒这里看,她却是一个撒拉逊女人,离开塞萨尔,谁会承认她呢?
谁会给她现在这样的地位和权力呢?
这是曾经的鹰巢主人,她的养父兼老师锡南也不曾给她的,她绝对不会背叛塞萨尔。
而一些更为心思缜密的人已经垂下了眼帘。他们想起了塞萨尔的长女,她一直以男装侍从的身份跟随着塞萨尔,甚至在之前的远征中,她也活跃在营地或者是战场上,从不曾叫苦或是偷懒。
如今知道她身份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难以理解,但也有些人暗忖,在历史上宠爱自己的独生女,或者是长女的国王并不在少数。他们或许如鲍德温二世那样试图通过婚姻来吞并他人的领地,也有可能单纯只是出于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希望她不至于受到丈夫或者是男性亲属的摆布,如一个男性般享有权力和自由。
现在看来,塞萨尔对于其长女洛伦兹的爱,或许就出于后者,他爱这个孩子,所以自现在起就在为她铺路了——他让她作为侍从伴随在左右,并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肆意妄为,而是满怀期待。
他们的想法并未出错。在听取了一些大臣的回报,或者是建议之后,塞萨尔又特地召出了两个人,其中之一是埃德萨大主教。
当然,他不是原先的那位埃德萨大主教,那位大主教已经死在了撒拉逊人的城堡之中,而这位新的大主教是他的侄孙,他也是个教士,并且非常地明智,很早便投向了塞萨尔,无论塞萨尔提出怎样的要求,他都坦然接受,因此在夺回埃德萨后,塞萨尔便将他任命为了埃德萨的大主教。
而这位大主教之前接受了塞萨尔所交托的一个任务,那就是为他编撰一本基础教材。
塞萨尔的要求是,这本基础教材必须囊括法兰克语中最基本的一百个单词。
对此,埃德萨大主教曾经感到非常的困惑。毕竟这时候上层阶级还以拉丁语为主流语言,教士和贵族都要学习这种语言,并且以讲读写这种语言为荣,但拉丁语并不是一个容易学习的语言,出自于拉丁语的法语要更为简单点,但问题是塞萨尔不允许他将这些单词复杂化,也就是说,一个单词就是一个意思,不允许一个单词有两个甚至三个表述方式——拉丁语一个意思,高卢语一个意思,希腊语一个意思。
还有不允许叠加,这里说的是法语那奇特的数字表达方式,譬如七十是六十和十;八十是四个二十;九十是四个二十和十……虽然说这种颇为古怪的二十进制法是凯尔特语言在法语中的残留,但塞萨尔并不需要这样的遗产。
总之,他要求大主教重新编撰的教材怎么简单怎么来,怎么明了怎么来,他甚至希望能够将一个单词与另一个单词叠加后组成另一个词,并且能够被人所理解。
“但这就是下等人所说的话啊。”大主教忍不住抱怨道,这对他来说实在罕见,塞萨尔完全懂得他的意思。因为他所要的教材那一百个单词中就是最简单的大小,形状,状态,种类等等,像是冷的、热的、肥的、瘦的、亮的、暗的、大大小小……等等。
但这样组合起来,就很容易让人想到那些从来不曾接受过教育的民夫才会说的话,譬如他们要描述开水的时候,并不会用开水这个独立的单词,而是会说跳动的水,因为水开了之后,确实会在锅中跳跃,他们会将月亮形容为暗的,或者将太阳形容为亮的。
当然,这种说法也是被塞萨尔所拒绝的,他要的是更标准,更简单,更固定的词语,总之大主教可是吃了好一番苦头,但最后他终于将这一百个单词整理了出来。
而另一个人则是一个撒拉逊人的学者,就是曾经戏耍过奥地利大公里奥波德的那个人,他因为熟悉各种语言而被塞萨尔派去做了同样的事情,当然他也认为这是一种酷刑,是他们的苏丹对他的惩罚。
撒拉逊语中有二十八个字母,而且它的形态非常多变。
词语在词首、词中、词尾以及独立状态下形态各异,且需要连写。
不仅如此,他们还是从右向左书写的,与基督徒们的习惯恰好相反,还有许多需要特殊发音的部位,喉音,小舌音和腭化音,有些词语甚至需要从喉咙处震动,还有,发音的细微之处会直接影响到这个词语的意义,更不用说,还有阴阳性、格位变化、复杂的词根派生系统。遑论各地差异巨大的方言,有时候一个部落到了另一个部落,对方就完全听不懂他们的话了。
而塞萨尔要求他同样要编撰出一百个单词的简易教材,而且要简单到一个六岁的孩童就能学会,这实在是一桩苦差,短短几个月他就迅速地消瘦了下去,他当然可以拒绝,但塞萨尔也说了,为什么需要他们做这件事情……
他有意如撒拉逊世界的苏丹一般在基督徒世界中开设学校,今后满六岁的男孩和女孩都可以上学接受基础教育,也就是这一百个单词以及简单的数数和计算能力之类,甚至包括工匠和农民的孩子,这当然是件好事,但也同样是一桩沉重的负担。
一开始的时候,这位撒拉逊人学者阿卜杜勒甚至不认为那些基督徒会愿意让他们已经能够干活的孩子来上课,直到塞萨尔给出了一个他无法反驳的理由,那就是他今后的旨意将会以书面的方式拓印下来,分别贴在各个广场、寺庙以及教堂的外面,包括他的税收、徭役、政策……这些与底层人休戚相关的法令条文,他们当然可以不去看,不去学,也不去懂,只听别人怎么说。
但别人怎么说,他们就得怎么听,哪怕别人是在说谎。
就如同塞萨尔第一次免税在农民之中产生的巨大震动,哪怕那些农民们根本不识字,只能紧抓着他的官员所持的旨意,一遍遍地去看那些有如花纹般的文字,一遍遍地质问,一遍遍确认。
甚至他们在睡着之后还是会爬起来,瞪着两只满布血丝的眼睛,恨不得去敲教堂的门,把教士叫起来再问一遍。但如果他们自己就能学习呢,他们如果学不会,也完全可以让孩子去学习和抄写啊,把它们抄下来,然后压在枕头下面,用手抚摸着它们,也能安然入睡。
阿卜杜勒根本无法拒绝,他如何能够拒绝?尤其听到塞萨尔说,今后会以撒拉逊以及基督徒的文字同时颁布法令的时候,他更是需要好好编撰这本教材了。不仅如此,他还在想,是否应当将基督徒的那份教材拿过来交给他们的学者,让他们的孩子一起学习,毕竟他也只有一个,不可能分身成万千,走到每一处撒拉逊人所在的乡村和城镇里去宣读这些旨意。
如果撒拉逊人看不懂基督徒的文字,就算塞萨尔保证两种文字所阐述的意思会是一样的,但谁知道呢,那些基督徒的官员和骑士会不会偏袒于他们的民众有意歪曲里面的内容?
这完全是有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