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埃及苏丹萨拉丁在他攻打亚拉萨路时给我写的一封信。或许冥冥之中确实有着叫人无法违逆的意识存在——在这封信被派遣送往埃德萨的时候,我的使者也正往亚拉萨路去。
而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
你来看看这封信吧,我的信中也有着同样的请求,只不过请求的对象不是埃德萨,而是亚拉萨路。”
埃德萨的大学者有些错愕。他今天特意来见塞萨尔,是为了洛伦兹进入哈兰学堂的事情。
阿卜杜勒曾经有过的顾虑,大学者也一样有,他甚至比阿卜杜勒多了一份埋怨,这个孩子曾经在大马士革和阿颇勒上过学,教授她的同样是撒拉逊学者。
但那时她身着男孩的衣服,用着男孩的名字以及身份,哪怕谁都知道她是个女孩,是塞萨尔的女儿,但至少他们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几天,洛伦兹并不曾掩饰她的女性身份,甚至还带了一个有些矮小但十分健壮的女仆,哪怕她踏入的是哈兰的学堂而非寺庙,也仍旧引得人们议论纷纷,甚至有人拒绝自己的孩子继续在哈兰上学,他们愤怒地并坦诚地告诉哈兰的学者说,他们认为这是一次基督徒的挑衅,对于他们的信仰以及教育,让一个本无这个权力与义务的女孩踏入了她本不该踏入的地方,就如同人们用鞭子抽打牛马一样,是一种通过痛苦来叫他们顺服的手段。
大学者当然也早已听说过塞萨尔的名字,他认为这个基督徒领主还不至于如此卑劣,何况那个女孩是他的长女,并且深得宠爱,他的想法与一些学者一致,那就是保持谨慎的中立,观察,等待,教导。
真主与先知的赐福,如同幼发拉底河般绵长而又宽阔,水流激荡,即便是钢铁也能摧毁,即便是日月也无法叫它变色,塞萨尔并未要求他们如同接受男孩般的接受女孩到学堂读书,而这位贵女又能够在学堂之中停留多久呢?
她很快便要成为一个人的妻子,以及他孩子的母亲。
到那时,她自然而然就会离开学堂去看顾自己的家庭了。
更有人认为,无论是出于溺爱,还是别有心思,既然塞萨尔——他们的苏丹法迪——愿意让他的长女与男孩们一起读书,对于他们来说,何尝又不是一个机会呢?就如那些基督徒所质疑的那样,一个苏丹若是与新占领地的贵族联姻,也是很常见的事情。
虽然这桩婚姻必然是出自于政治或者是经济目的,但既然苏丹已经承诺他会给他的女儿一处封地——表明他是真爱这个孩子的——或许他也会考虑他女儿的喜好,他们不需要很多,哪怕塞萨尔的态度会因为其女儿的眼泪或者是笑容偏移那么几分呢?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甚至于万分之一,那么,为什么不试试呢?
如果洛伦兹将来的封地是阿颇勒、霍姆斯或者大马士革,他们可真是欢喜得要发了疯。
但他们并不是没有竞争者的。
譬如那个身着丝绸衣服的奴隶艾博格。
这些大马士革的遗孤从不曾掩饰过自己对塞萨尔的忠诚和尊敬,他们爱他就如爱自己的父亲,而他们也确实会将塞萨尔称之为爸爸。他们更是听说在塞萨尔收拢大马士革周围的部落时,洛伦兹与艾博格就如同初初显露獠牙和利齿的幼狮一般,率领那些大马士革的撒拉逊人立下了赫赫功勋。
那一千多个年轻的战士是一直跟随着塞萨尔的人,是苏丹的亲兵,从大马士革到霍姆斯,从霍姆斯到阿勒颇,从阿勒颇到亚美尼亚,再从亚美尼亚到埃德萨,而他们的首领就是艾伯格。
如果他成为塞萨尔的女婿,他们之间的关系将会更为牢固可信。
还有那个基督徒领主的儿子,他还不曾来到这里,他的父亲就设法落实了他公爵的爵位,用意昭然若揭,他或许真心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在塞萨尔这里得到一个君王的教导,但若是能够成为塞萨尔的女婿,那更是锦上添花。
而随着他的到来,那些基督徒骑士和领主仿佛也发现了这个纰漏,他们忙不迭地将自己的女儿和儿子送了过来,女儿当然就是洛伦兹的侍女,儿子嘛……
不说其他人,就连大学者也曾经用挑剔的视线掠过自己的那些学生们……看看他们之中是否会有那么一个幸运儿。
但当塞萨尔将这封信交在他手中的时候,这些曾经缠绕了他许久的些许烦恼就像是遇到了阳光的冰霜,一下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脸猛地红了起来,低着头,几乎不敢去看塞萨尔现在的神情,虽然他们都听说过,塞萨尔是一个仁慈的君主,但再怎么仁慈,埃德萨中的撒拉逊人曾经随着赛义夫丁做了长达数月的抵抗是不争的事实。而十字军这里也有着不小的损失。
如果塞萨尔在进城之后,坚持要处死那些曾经敢于抵抗他的人,无论是谁都说不出什么来,即便是撒拉逊人也已做好了遭受屠戮和驱逐的准备。
但他并没有。
大学者知道,有些人一边安心于塞萨尔的宽容,一边又不由得看轻他的胆气,这是一种矛盾而又无耻的想法,却是不可避免的。
甚至连他自己也敢在这时候走到塞萨尔的面前,说些悖逆无耻的话,不就是认为塞萨尔并不会做出那些十字军们曾经做过的恶事吗?
他在欺凌一个好人,一位圣君,他的仁慈反而成为了他们用来背刺的利剑,大学者感觉到了无比的羞耻,他几乎要抬起袖子来遮住自己的脸,而那封信上的优美笔迹更是如同荆棘般的刺痛了他的眼睛。
在这封信中,埃及的苏丹萨拉丁称塞萨尔为他的小友,哪怕他们因为信仰而不得不站在敌对的立场上,他们依然相互信任,彼此认可,萨拉丁并没有用到多么绚丽而又复杂的修辞手法,也没有卖弄和堆砌多余的辞藻,甚至没有过多的去抒发他的感情来打动塞萨尔的心肠,他们就像是镜中面对面的两人,哪怕他们有着不同的出身、年龄和经历,但在这个时候,他们的心是相互呼应的。
苏丹是那样寻常而又简单地写下了他的请求,请求在夺回埃德萨后,塞萨尔能够善待城中的民众,只要他们能够放下武器,臣服于他,为他做事,遵守他所制定的法律和条规。
萨拉丁并没有说,因为塞萨尔曾经善待大马士革,霍姆斯与阿颇勒的人们,就要同样善待埃德萨的民众……
一只纤瘦但有力的手从大学者的指尖抽走了那张信纸,塞萨尔将它折叠起来,慎重地放回一旁的匣子里,“我写给苏丹萨拉丁的信中也是这样请求的,如果他打下了亚拉萨路,也希望他能够同样善待亚拉萨路城中的民众。”
“苏丹……法迪……”
大学士索性合拢双手遮住了自己的面孔。
“确实有人劝过我,用鲜血和尸骸来建造一座警戒世人的石碑,他们甚至责怪我说,如果我在大马士革、霍姆斯或者是阿颇勒做了那样的事情——埃德萨城民众的意志就不会那么坚定。
当然,我知道他们的想法是错误的,由鲜血和尸骸积累起来的绝对不会是权威,只会是仇恨,而仇恨则如同泥沼,一旦踏入了就难以脱身,你只会越陷越深,直至没顶。
而我,以及远在埃及的苏丹萨拉丁,一直就在试图遏制这种恶性循环。”
“苏丹……”大学者终于放下了遮盖面孔的手掌,他面上犹有惭愧之色,但眼神已经变得清明,他终于从那种虚幻的假象中挣脱了出来。
他一路来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与那些人一样,将塞萨尔的宽容视作了懦弱,因此才敢走到他面前,对他的女儿指手画脚吗?
若是塞萨尔踏入这里时便决定杀死所有民众。无论他们是否曾经协助过军队守城,又或者是将所有的撒拉逊人驱逐出去,或是最低程度的,留在这里的撒拉逊人都被要求皈依呢?
现在只有一座寺庙被重新改为了基督徒的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