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瑞迪……你回麻风山谷去吧。”
哈瑞迪抬起了头,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违背了那样多的戒律,背弃了所有的族人,为的也只不过是要留在塞萨尔身边,为以撒人留下最后一次机会。
一个注定了会变得伟大而强悍的君王身边必须有一个以撒人,哪怕他不再为自己的族人、贤人以及天主所承认,但这是必须的,历史给了他们足够多的教训,有多少次?以撒人的灾难都是因为当权者身边的小人或者是女人而起。
而当君王们身边有着以撒人的喉舌时——约瑟做了埃及法老的宰相,以斯帖做了波斯王的王后时,以撒人又获得了多少利益和发展的机会?
即便不看过往,单看现在,君士坦丁堡大贤人的奋力一搏,也已经让以撒人再次站在了拜占庭皇帝的身边,他们再次有了自己的军队,有了自己的官员,还有“纳西”。
哈瑞迪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他时刻感叹幸好塞萨尔并非暴虐的暴君,因此他并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权力,只要塞萨尔能容许以撒人在他的国度内平静生活下去就好。
他对那些过于激进和极端的行为也是相当看不惯的,像是如第三圣地这样竟然已经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军队,自成一体乃至一国的做法,他也不赞成——这位君王不允许以撒人从事包税、金融、买卖之类的职业,那就不做好了,他就出生在一个以种植和饲养牲畜为主的村庄里,而和他一样的以撒人还有很多。
但现在无论他怎么说都没用了,想想看吧,连续三场十字军东征,一个国王、一个皇帝才能拿出多少骑士和士兵?
而且这些以撒人始终隐伏在地下,从未派出使者去朝见他们的君王。他们既不跪拜在地、献上礼物,也不上奉人口名册……无论是哪一位统治者都不会允许这样的存在。
“他们……他们都已经死了。”收敛那些以撒人的人之中当然也会有哈瑞迪,而作为一个苦修士,当他口中喃喃自语为这些以撒人祈祷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多加关注。
但是他的心依然犹如撕裂般的疼痛,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那样的渺小,无能为力,这种感觉甚至在伯利恒遭遇瘟疫的时候他都不曾有过。
他曾经自矜于自己所得的赐福与天赋,也确实在塞萨尔的指引和要求下做出了许多他也为之啧啧称奇的东西——他知道塞萨尔对他是颇为赞赏的,所以才会多次留下了自己的性命。
“您不能让那些孩子跟着我吗?他们可以做我的学徒。如果……如果您坚持要让他们皈依的话,我也可以……”
塞萨尔轻轻地摆动手指:“你知道,虽然你一直说自己不再是以撒人,但我知道,你的躯体或许不是,但灵魂肯定是。我没有强求你皈依,是因为我认为这并不重要。
但如果让他们跟着你,他们就会知道自己是以撒人,‘皈依’原本就是背弃一件东西,去附和另一种东西,你也应当知道他们之中很有可能有一些人已经获得了天主的赐福——在地下生活的那些以撒人被选中的几率很高,因此,我会留下他们的性命,但不会留下他们的信仰。
他们将会被送到不同的家庭中,基督徒,撒拉逊,但不会是以撒人,他们的养父母也不会知道他们来自于哪里。”
事实上,这些孩子也不多,可能只有一百多个吧,地下城的以撒人决定殊死一搏的时候,就没打算活下去,就连自己尚在襁褓的孩子也没放过,他们定然认为,塞萨尔会处死他们或者是把他们卖去做奴隶,一直坚决地认为自己是天主选民的以撒人绝不该受这样的耻辱。
这一百多个幸存下来的孩子,或是父母下不了手,又或是有心存善意的人把他们藏了起来——被发现的时候,一些孩子被藏在木桶里,或是被塞在石洞中,才能够在这场浩劫中幸存。
“我的人会看着他们,他们将会作为一个基督徒或者撒拉逊人那样的长大,”幸好地下的那些以撒人或许是因为长期的内部通婚的关系,身上并不具有以撒人最为显著的特征,即便这些孩子长大了,人们除了夸赞他们容貌秀美、身材高大之外,大概不会想到他们身上曾经流淌过这个部族的血液,“你又何必如此悲哀呢?
你应该庆幸,你,还有你的族人在这个世界依然有一处栖身之地,但其他地方就未必了。你知道君士坦丁堡的大贤人已经组建起了仅属于以撒人的军队,并且成为他们的领袖,穿上紫袍了吗?”
“什么?”
塞萨尔摇了摇头,“你看,你应当知道世上的所有事情都不可能为一个人或者是两个人的意志而运转的,你所期望的那个世界是不可能存在的,这是你们的幸运,也是你们的不幸。
或许正因为你们手中的事物犹如沙粒,越是握紧,流散的越快,你们才会迫不及待地将手中仅有的筹码扔出去吧。
站起来,哈瑞迪,我叫你回麻风山谷,并不是不用你了。恰恰相反,我让你回到那里,是因为我还是想用你,你可能是我所认识的以撒人中最为特殊的一个。
你让我看到了这个族群或许还是有存在的价值的——我希望你将来依然可以保持这个状态,告诉我,我的仁慈与慷慨并没有错给了某个人。”
“您真是……”哈瑞迪喃喃道,“您真是太恶毒了。”
塞萨尔但笑不语。
“您就像是一个残忍的渔夫,您抛下诱饵,而我一口咬了上去,但您并不愿意将我拖拽上岸,您让我处在有限的自由之中,又让我无法挣脱,那枚尖锐的鱼钩始终吊挂着我的心,无论是想要逃走还是挣脱,我都会感到万般痛楚。
我想要结束这份痛苦,但您又不愿将我提上岸丢进鱼篓。”
“一个人的生命是非常短暂的,哈瑞迪。”
————
“我还以为您会将那些孩子交给哈瑞迪。”洛伦兹好奇地问道。
“交给哈瑞迪吗?或许一些人是这么认为的,十年前的我也会这么做。
毕竟哈瑞迪曾经向我描述过另一种以撒人——如果是那种以撒人,我并不介意他们在我的国度中度过平静的一生,但他已经让我失望了很多次。虽然他也曾经为之付出了代价,但我对他还是有些不满意。”
“那些孩子若是真的成为了基督徒或者是撒拉逊人的话,他还会为他们努力吗?”
“当然会,洛伦兹,这就是希望,希望所具有的力量远比仇恨更大。”
“嗯哼。”洛伦兹说道,她看向自己的父亲,猛地一跳,跳到了他的身边,“您的身体怎么样了?”
“就如你们看到的那样,精力充沛,头脑清醒,活力十足,我从没有这样好过。”
“爸爸?”
“怎么了?”
“您是不是……更强了?”洛伦兹小声地说道,虽然房间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人,但朗基努斯还在外间,“我可以感觉到,您原本像是一块巨大的磁石,而我只是一块小铁片,而你回来后……那份力量就愈发清晰而鲜明——”她做了个手势:“原本我会被您带着走,现在么,啪!我几乎要撞在您身上了!
而且真奇怪啊,我在这里看着您,您似乎并无改变,却让我感到陌生。”
“每个人都会有改变的,现在这是一种好的改变,你或许只是有些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