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佐瓦只是一座小城,最初的时候塞萨尔甚至没有打算过入城,或者说入城也只是仪式性的——只有他以及数百名骑士和战士,其他人则暂时在城外宿营。没想到的是,这个面容凶狠却身段格外柔软的突厥人早已准备好了迎接整个巡游队伍。
即便这支队伍连带着所有的仆从和士兵加起来,约有三千人,他依然毫不费力地保证,每个人都能得到很好的款待和照料。
不仅如此,突突什还略带着骄傲的神情向塞萨尔展示他新建的广场、街道和房屋——无论如何,博佐瓦也是经过一场战乱的,但现在看起来,这场战争没有给它带来太多的伤害,反而让它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塞萨尔将手放在一处墙壁上的时候,甚至能够感觉得到水泥所带来的那股湿冷,这些房屋建成不久,但全都是古罗马式样的两层或者是三层小楼——能够如此之快地建成,当然都是因为这里大量地使用了水泥,水泥现在的产量不错了,但价格还是令人咂舌。
要么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突厥人天赋异禀,生来便有着敛财开源的本事,要么就是他的身边和身后还有其他人。
“这些房屋并不会空置。”突突什发现塞萨尔看向他,连忙跟过来说。
他当然了解过他的新主人,他不太像是个基督徒,不好大喜功,也不爱奢侈靡费,只是为了迎接他便为他建造行宫、广场、码头只会引他不悦——但如果换一种方式呢?
“等到您离开这里,这里将会成为学校、仓库以及住房,广场则会成为一个大集市。”
确实如此,这个圆形的广场周边有着六条道路,如同星芒般向着四面八方延伸,中央还有一口井,完全可以承担得起一座大市场的职责。
突突什奔跑着,让塞萨尔去看另一个地方,这里是一面非常大的墙壁,墙壁全都是由黑色的玄武岩做成的石板拼成,缝隙经过处理,被打磨的相当平整。
“将来您的教士或学者可以在这上面写字,叫人学习。”
塞萨尔微微有些惊愕。
这并不是他的发明,或者说黑板和粉笔虽然是他熟悉的东西,但他暂时性还未将这件事情落实,毕竟要等他处理的事情太多了,但转念一想,除了那些因为营养不良或者是受过伤的原因而变得愚钝痴呆的情况外,过去的人与现在的人并无多少区别。
这个地区有玄武岩、白垩与石膏的产出,有人发明了黑板和粉笔,也不是那么奇怪的事情,而且这两样东西还有些简单粗陋,使用期限估计也不会太长。他接过那块被有意磨成铁笔模样的白垩,试着在那上面写了写,虽然写起来还有些轻飘,留下的痕迹也浅,但这是个好主意。
他赞赏了一声,“那个人受到奖赏了吗?”
“当然有。”突突什急不可待地回答道,“他是一个撒拉逊人,一个学者,在之前的战役中,他并未受到伤害以及被卖作奴隶,是因为您替他付了赎金。
他对此感恩不尽,听说您有意在普通民众中普及读写和数数后,他便想到了这个办法。”说着,他便叫人将那位学者引过来,并没有在塞萨尔面前喋喋不休,一味地夸赞自己的功绩。
那位学者见了塞萨尔,不卑不亢地向他鞠躬,称他为“我的苏丹,我的恩人”。
而塞萨尔询问了几句之后,发现他的灵感源于从内姆鲁特山遗迹中看到的一些东西,一些非常粗糙的壁画——他们用白垩在岩壁上绘制图案。
他便想到,一旦要普及教育,无论是用羽毛笔还是羊皮纸,甚至只是塞萨尔最新做出来的那种用芦苇和竹子做成的纸张,都未免过于奢靡了。
你若是坚持让那些人使用这些工具,他们甚至会将纸张和笔偷偷地藏起来,带回家中卖掉,也不会用它们来写字。
那么用沙盘呢,这也是一种常见的书写工具,几乎是在人们有了“文字”这个概念时,他们就在用这个办法,在沙子上写字写错了,或者不需要的话,便将之抹去。
这里多的就是沙子,但孩子们或是那有些不曾有幸开蒙的平民可以用树枝在沙子里划字,但教士和学者总不能把沙子凝聚在空中吧。
至于黑板,这位学者原先用的是石板,但太小了,一对一还行,人多了谁也看不清,他又找来一块很大的黑布,把它蒙在木板上,然后用白垩块在上面写字,但书写不太顺畅,也没法弄干净——还有的就是,也太贵。
后来在突突什的帮助下他才弄来了一些玄武岩石板。
他试着将白垩磨碎,混入水中,用水在上面写字,等干了之后,字迹就会非常清晰。
但这种方式可以用来做公告板,对于教授功课来说,还是不太理想。
“或许除了白垩之外,你也可以试试石膏。”石膏常见于海边或盐沼,是一种矿物。
它是与盐结晶共生的物质,埃及人运用石膏已经有了数千年的历史,他们用石膏治疗疾病、固定伤处,但确实还没有人想到石膏也能用来代替铁笔,或者是羽毛笔,“将石膏加热而后混入粘土,调制成你觉得合适的粘稠度,然后灌入模具,待它冷却后成型用起来会比白垩好很多。”
这个学者露出了惊喜的神情,比得上奖赏的时候还要高兴,而后又有一些惭愧:“我应当想到的,您既然说过,要叫每个孩子都能学习……”
塞萨尔摇了摇头:“这确实是我曾经想过的事情,但我终究只是一个凡人,不可能如神祇一般全能全知,我也会疏忽,遗漏,或者是有心无力,能够得到你们的帮助,才是我最为庆幸的事情。”
他感谢了这位学者,并且送给了他一些金币。
突突什一直在旁边悄无声息地听着,如今他倒要感激起自己之前的固执,除了支持这位学者研究这些东西之外——在这位学者制作出黑板和粉笔后,曾有人劝告他在上面写上一段基督徒的经文,但马上就被他拒绝了,毕竟谁都知道,这位既是十字军骑士出身的基督徒国王,也是撒拉逊人的苏丹,将来还有可能成为突厥人的统治者。
他若是单单只写了基督徒的经文,肯定会引起另两者的不满,倒不如就让它空着吧,到时候无论苏丹在上面写什么都可以,现在看起来他确实是做对了。
塞萨尔在试用粉笔的时候,随手写下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既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他孩子或妻子的,而是曾经的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的,以至于后人常将黑板称为“鲍德温板”,又将粉笔称为“塞萨尔笔”,这或许算不上什么好事,毕竟对于后世的孩子们来说,这两者都是让他们非常头痛的东西。
“您要试试吗?”洛伦兹抬头望去,那是一位城中的贵女,她正笑盈盈地将一盘子粉笔送到他的手边。
她侧身望去,发现自己的父亲正在和母亲说话,并没有注意到这里。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弟弟莱安德身边同样有人服侍着,但她可以察觉到,有些人正在紧盯着他们,仿佛想要看看他们会怎么做。
她没有说话,笑嘻嘻的随手捏碎了一块粉笔,撩起大拇指往舌尖上一擦,就着这点水分沾了石灰粉,而后将大拇指按在了黑板上。
于是一个圆头圆脑的手指印便被按在了“鲍德温”的下方,她向弟弟莱安德示意,莱安德走上前来,不过他并没有用舌头去舔自己的手指,而是在另一个人递来的水囊中沾了沾水,也一模一样地印了一枚大拇指印在下面,这确实令人惊奇。
“将来我的卧室里要挂上这么一块。”洛伦兹这么说道。
当然,莱安德的房间里也会有一块。
这是一个好兆头。之后的图书馆、浴室、教堂、寺庙、水渠、蓄水池,甚至于一个对民众开放的庭院都获得了塞萨尔的首肯,鲍西娅一边笑盈盈地听着,一边在心中暗自计算——这些建筑所需要的材料与人工已经远远超出了博佐瓦这座小城所能够积累起来的财富,更不用说,这座小城之前还遭受到了外敌的侵袭,沉沦于战火之中,即便亨利六世对它的破坏不是很大,这笔数额依然相当可观。
她相信塞萨尔也已经发现了。
只是,即便突突什是个突厥人,她也不得不说,他干得不错——可以说博佐瓦现在的样子就很符合塞萨尔曾经向她描述过的那样城市,生活富足,外无忧患,人人过着平和的生活,即便他们信仰着不同的宗教,穿着不一样的衣服,说着不同的语言,城市之中依然不见紧绷的情绪和暗伏的阴影。
如果说,这里是亚拉萨路,是塞浦路斯,有这样的景象并不叫人觉得奇怪,但这里可不是塞萨尔曾经治理过的地方——所以,必然有人从中做了一番努力,而这个人,除了已经在这里做了近二十年主人的突突什还能有谁呢?
而且能够在短短几个月中将博佐瓦改造成这个样子,突突什之前和民众们的关系应该也不会太糟糕。
“或许有些唐突,”当塞萨尔在宴席上问起的时候,突突什毫无避讳地说道,“或许应当让您知道。我虽然是个突厥人,但我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娶的都是波斯女人。”
突厥塞尔族帝国建立在波斯帝国的废墟上,而他们原本只不过是以游牧为主,到处漂泊的一群乌古斯突厥人,他们与天空、大地和狼群为伍,也将自己活成了狼群。
而当他们凭借着心中的野性,手中的弓箭,一往无前的勇气,最终建立起这样一个庞大帝国时,他们并没有多少治国的经验,而要像治理一个部落那样去治理一个国家是不可能的,于是他们的苏丹就毫不犹豫地采用了一个熟悉且有效的方法,那就是劫掠。
只不过他们这次劫掠的不是财富,也不是女人,而是波斯帝国曾经的整个文官体系,他们直接把波斯帝国原先的那些官员全都薅了过来,组建起了一个朝廷——虽然这个系统维持的时间并不长,毕竟突厥人骨子里信奉弱肉强食的准则,且以自身的野蛮与狂暴为荣,不屑于接受文明的教化。
一百年前,当塞尔柱的苏丹马利克沙突然去世后,他的波斯宰相曾拟定了一份无比庄严、正统和措辞谨慎的文件——皇位继承遗嘱,并且在上面敲上了苏丹的印章。
苏丹的皇位应该交给他的嫡长子。
在波斯文官看来,皇帝死了,太子接位,然后无论是文官还是将领,都继续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无论敛财也好,还是开战也好,整个帝国乃至于全世界,都应当遵照他们所熟悉的那套做法,继续安安稳稳地运行下去。
问题是,突厥人并不认同这套制度,他们信奉的是残酷的淘汰继承法。
简单点来说,就是帝国的统治权,并不会属于某个人。无论他是长子也好,是嫡子也好,或者是苏丹最喜爱的一个儿子也好——皇位是属于整个黄金家族的男性成员的,谁拥有最多的财富、最多的军队和最骁勇的武技,谁就能继承皇位。
当然,当他们来到这里之后,还有“天命”给予他们的赐福,他们将会彼此厮杀,直到决出最后一个胜利者,只有这个从腥风血雨中、在刀光剑影中活到最后的人,才能够成为他们的苏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