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曾经听过这样的流言——死去之后,波斯文官撰写的那封旨意虽然送到了某个皇子手中,却被他一刀挑起,塞进了火堆里,与烤得吱吱作响的羊肉一同化为了火焰的新燃料。
是的,他们完全不信那一套,这场继承战打了整整十二年,最终才尘埃落定。
为了争夺将领们的支持,皇子们可以说是无所不为,他们随意的给予任何一个愿意支持他们的人封赏,完全不考虑之后的结果,以至于奴隶赞吉也能够以艾塔伯克之名崛起,更是给了撒拉逊人可乘之机。
因此,也有一些明智的突厥人坚持与波斯人联姻,他们的做法是正确的。
母亲的聪慧也一样可以传递给她的孩子。
现在看来,突突什就是这两股力量——文明与野蛮碰撞之后得出的最好结果。
他并没有如某些蠢货那样阳奉阴违或者是垂死挣扎。
博佐瓦是一座小城,而它距离埃德萨又是那样的近,可以说,只要是任何一个在此地得以立足的君主都不可能放任它继续脱离自己的掌控。
赛义夫丁在这里的时候,博佐瓦也曾遭受过多次勒索,不是要人,就是要钱,或者是要牲畜、要布匹、要粮草。
而突突什也知道自己顶多是一个守城之人,他甚至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他幸运就在于他确实有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又不至于引起太多人的垂涎,现在他宁愿交出这些,以换取自己后半生的安稳。
为此,他曾经仔细研究了塞萨尔所有的政策和法律。说实话,塞萨尔可要比那些国王和苏丹好得多了,只有亲自做过一地的主人,突突什才会意识到,要保证一个村庄的平民不挨饿,远比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艰难;要修筑一座行宫,也远比修筑学校更简单;而搜罗几个漂亮的女人,或是男人,也要比去寻觅那些真正有本事、有能力的人容易多了。
旁人听他居然只找到了一个能够做出黑板和粉笔的学者,一个改良了水车和重犁的农民,一个做出了可以让视力不佳的人看清楚的金匠……而不是美人悍将,并且把他们送到苏丹面前,只怕都要在背后大声嘲笑他的愚蠢。
但他从容不迫,他知道塞萨尔肯定会喜欢。
果然,在宴会上,塞萨尔甚至允许他坐在了自己的右手边,而他的左手是马吉高的吉安,几年前成为了伯利恒骑士,塞萨尔的侍从,塞萨尔是他的主人,也是他的老师。
他原先只是为了能够继续守候在达玛拉的身边,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有了更多自己的思想和理念,他的想法与认知都已经产生了很大的变化——无论是达玛拉还是塞萨尔,都相当欣喜于自己看到了这一幕。
因此当塞萨尔决定将博佐瓦以及周围的一片地区划分成一座新区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吉安,他将会在这座新区中拥有自己的城堡和领地——虽然他已经不打算结婚,但将来他的弟弟所生的孩子可能成为他的继承人。
自从听说塞萨尔已经决定让他来做博佐瓦的军事长官后,吉安便决定要将弟弟的一个儿子接过来。孩子是需要从小教育的,而且他知道,若是让他弟弟那些不曾受过更先进的教育、甚至受到了一些不好影响,因此行为失当或是不明事理的孩子来做他的继承人,他倒不如将领地还给塞萨尔。
塞萨尔如此做也是有原因的——他打算在距离自己最近的这个地方试行军政分离制度。
可以说,在整个欧罗巴都尚未出现行政系统的时候——这里所说的行政系统是拥有固定职位、自上而下的体系以及运行流畅的系统,不是在战争时期临时任命的官员,或者是以各种奇奇怪怪的贴身职位来充当官名的“大城堡”——像是“执纸权”——也就是给国王递擦屁股用的布巾的人,“嵌椅清洁员”——负责清理马桶的人……
军事必须与行政分开,而不是合二为一——但无论是将领,还是总督,都将是塞萨尔的下属,他们必须相互合作,也要彼此制衡,在保证双方力量不会因此虚耗甚至失控的状态下,确保上位者的指令不会被扭曲,更不会落空。
毕竟谁都看得出,军政一体必然是多年后甚至近期便会爆发的隐患。
这个问题中最鲜明的例子就是突厥塞尔柱人。当欧罗巴的国王们还在为“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而焦头烂额、烦躁不安时,突厥塞尔柱的苏丹实行的“伊克塔”制度才是最要命的。
因为苏丹所征服的领土实在太多了,多到他没有足够的官员管理,也承担不起管理这些领土的消耗。
于是最初的苏丹便做了一个要命的决定,那就是他不再对某个地区的税收或行政进行管理,全部交给一个可信之人——后者全权负责这块地区所需的一切,从宫廷到城邦,从城邦到士兵,作为交换,当苏丹要出征的时候,他们必须为苏丹提供士兵、粮草和辎重。
最糟糕的是,这种制度之下,这些总督事实上受到的制约少到几乎等同于无,甚至没有欧罗巴那些贵族所受到的制约多——毕竟他们还没有教会——在头狼头脑清醒、身强体壮的时候,当然是一呼百应,每一头狼都会紧随他的脚步,等他享用了最肥美的血肉后,才一拥而上,将猎物分食;但等头狼衰老后,原先对他俯首贴耳的群狼,就会露出獠牙、面露凶光,衰老的头狼别说是保住自己的猎物了,就连自己的性命也很难保证。
塞萨尔当然相信吉安,他是一个正直、纯洁的年轻人,如果将他任命为博佐瓦的新总督,塞萨尔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但他知道,作为第一位君主,他所创立的任何法律和制度,都可能会在将来成为不可撼动的铁律。
人们要给出一个判决或是做出决定的时候,必然会引用其中的条文。
既然如此的话,他又何必舍近求远呢?他曾经受过的教育,所得到的知识,完全可以在此时利用起来啊。
听到这个消息,突突什喜出望外,不叫他掌握军队又如何?难道掌握军队,他就能够和塞萨尔打仗了不成。
而对于他将来的合作者吉安,他更是殷勤备至,他向吉安举杯,并且承诺会尽快将现有的一部分建筑改成医院。
他原先还以为会是修道院,毕竟这里会是圣女达玛拉常驻的地方。
不过如果他们坚持要说是医院的话,他也不在乎,医院就医院吧,这不算什么大事——至少不会让城中的撒拉逊人不满——不过在宴会之后,他还是提出了一个请求。
这个请求有些好笑,作为一个有着波斯母亲的突厥人,信奉的乃是撒拉逊人的宗教,现在他却要改信,成为一名基督徒。
“我对臣子与民众的信仰并没有苛刻的要求,他们尽可以继续信仰自己的宗教,只要他们不以这个理由为乱,或者是祸害他人,你只要静心为我做事,我所承诺的一切都将兑现。”
“苏丹,我并不是在这里怀疑你,你的名誉,犹如冬日的新雪一般洁白无瑕,不曾染有一丝尘埃。
我们相信,即便终有一日天地倒转,日月坠落,您也不会舍弃自己的誓言,但有些事……您或许难以接受,但这是必须的,为了您,也为了我。”突突什沉吟了一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也或许是因为此时的房间中只有塞萨尔、他和朗基努斯。
“即便您不在意您的子民有着何等信仰,您也应当重视……这些仪式,我知道,胜利者对敌人都是宽仁的,何况那些您认为对您并无妨害的学者和平民,我也承认,有些时候言语的枷锁犹如一阵微风,并不能桎梏住那些别有用心的人。
但这并不单单是让您安心,更是让您所愿意给予庇护的那些人安心。
当我重新与我的主人、朋友,甚至与敌人见面的时候,我就可以大声宣布:
我是您的属臣,我是属于您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我履行的乃是您的意志。
我发誓,我将永远地忠于您和您的儿子,我会拿起武器,坚决对抗所有忘恩负义与您为敌之人,无论他是基督徒,撒拉逊人还是别的什么异教徒。
然后不仅仅是我,还有我的子侄,我的亲眷,我的士兵,以及所有与我有关的人,如果他们也依然将我视作他们的主人,也要将您视作主人。
我不会违背您的旨意,也不会拖延您交给我的工作,我将尽心竭力,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说的是那样的真心实意,就连塞萨尔也不禁微微动容。不管怎么说,这个突厥人确实是他这几年来见过将他的思想与政策贯彻得最好的一个人,有些人是不甘愿,有些人则是不理解,还有一些人是因为第一次接触到新鲜的事物,而觉得无从下手,需要塞萨尔不断地给予指导和纠正。
他倒是没有想到,在这样的一座小城中,反而有了这么一个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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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突什在走出塞萨尔的房间后,才慢慢地吐了一口气,他确实有着一些野心,但他并不是一个善于在战场上争夺功勋的人,倒是对如何做一个臣子和奴仆相当有心得。
有人曾经因此而嘲弄过他。他也认为能够有博佐瓦这座小城,就是他所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了,但塞萨尔所说的“军政两分”却带给了他新的契机,他甚至不由自主的心潮澎湃起来——塞萨尔的做法就像是在一座挤满人的独木桥旁重新建起了另一座桥梁,而这座桥梁因为陌生,暂时还没有人走上去。
但如果他能够第一个走上去,并且抵达终点的话,呈现在他面前的就是一片坦途。
“那些商人所要求的事情不急。”对于侄子的提醒,突突什摆摆手,他既不像自己的母亲,也不像自己的父亲。
但此时,在他的身上,居然可以叫人看出两种截然相反的品质——野蛮人的残忍与文明者的远见。
“您是要瞒着苏丹吗?”
“我们的苏丹无所不知。”突突什说道,宴会上赛萨尔已经问过了那些建筑的营造费用,而那些大量涌入城内的人们谁知道里面有多少小鸟和吹笛手——但他无心无愧,他不曾收取额外的税,也不曾害过人,至于那些商人“自愿”奉上的钱财……要他说,他们也太狂妄了,他们如此,他根本不会把他们带到苏丹面前。
他举起一根手指头,“再有三天吧,三天后就是圣约翰节了,商人们已经筹备了一场无比盛大的宴会,等宴会结束后,我才会与苏丹提起这件事情。
虽然苏丹是一个仁慈的人,但我们可不能让那些商人养成习惯,以为随时随地都可以无偿获得他的庇护和援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