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旗帜上有着塞浦路斯专制君主、叙利亚总督以及埃德萨伯爵的纹章,它被劲烈的山风绷得笔直,简直就像是一块盾牌。
“圣城之盾。”学者喃喃道。
他的主人也就是那位盗匪首领,一把将手中的士兵扔在了地上,他是一个果断的人,不曾有半点犹豫便高声叫道,“我们走!”
走到哪里去呢?
当然是逃走,他不是没有准备的,地上的残破行宫可以作为他的堡垒和城墙啊,地下的陵墓可以作为他的仓房、卧室和藏兵库,还有一条可以直接连通到另一处的隧道。
这条隧道是他新挖成的,参与的工匠被他悉数处死,以保证这个秘密无人泄露,他匆忙的叫上了几个可信的亲卫,尽可能地带走了一些小巧昂贵、便于携带的珠宝。
说起支票,也真是讽刺。
它由圣殿骑士们开创,然后又有亚拉萨路的国王鲍德温四世与现在的摄政大臣塞萨尔以名誉做担保,又被各个商人证实其可靠性,如今,支票已经成为了等同于金银的流通钱币。
盗匪首领十分谨慎。如果是劫掠中所得的支票,他根本看也不看一眼,他所要的赎金和买卖赃物、奴隶的钱,全都是沉甸甸的金子或者银子,然后他会通过几个黑商的手将金银换为支票。
这些支票已能在亚拉萨路、亚马士革、亚美尼亚、塞浦路斯、罗马,甚至法兰克、英格兰、德意志使用,甚至你拿给一个拜占庭人,威尼斯人,热那亚人也……也可以通行无阻地兑换到与这张支票面额相等的金币。
盗匪首领一边在心中暗笑,一边将这些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塞进自己的胸口。
他抓起大把的宝石珍珠塞给那几个勇猛的战士,他们和他一样都是被选中的人,并且足够残暴和卑劣——当初首领在选人的时候,就特意选中了这些人,他知道这些人即便愿意出卖他,塞萨尔也绝对不会饶过他们,除了跟着他,他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这些全归你们,”他说,“我们也确实该离开这里了。我与罗姆苏丹的四王子达成了协议,他已经为我安排了一条光明的出路,等我们到了罗姆苏丹,就去他那里,他是最有可能成为苏丹的那个人,而他现在正需要勇武的战士做侍从。”
如果说那几个战士之前还因为首领毫不犹豫地选择逃跑,而对他有些鄙夷的话,现在他们已经完全忘记了之前的不快,他们面露喜色,除了这笔意外的馈赠之外,还因为首领向他们许诺,他们将来也可以在他的担保下成为苏丹的战士,甚至更进一步……
“我们也不是不可以试一试。”
其中一个战士看了看满把的金币宝石,还是忍不住说道:“那位确实威名赫赫,但战场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何况我们在这里已经待了好几个月。我熟悉这里的每一处峰峦、峭壁和小径,就算我们无法与他对抗,或许也能够从他的下属那里打开缺口……更有可能,苏丹法迪根本不可能来,他原先的对手是什么人,努尔丁,萨拉丁,曼努埃尔一世和阿尔斯兰二世,这样的人居然屈尊来对付一撮小小的盗匪,岂不是太过可笑?
我并不认为他会这样做。”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小心地将“我们不值得”这句话吞了下去。
盗匪首领没有回答他,他能够从之前的大败中逃出来,并且在这里苟延残喘了好几个月,是因为他勇武吗?
当然不是,他所获得的启示也不比别人多半分,他所依仗的就是他的随机应变,反应迅速。
“我不想去,你愿意去的话就去吧。”
那个战士虽然这么说,但他也不想真的去尝试塞萨尔的刀锋,“谁知道呢?或许塞萨尔会将他们视作一场有趣的狩猎。”他不再言语。
首领便走到另一个厅堂去,召集了其他的人,他并没有告诉那些盗匪来的是谁,只说是商人雇来的雇佣军,他将金币抛向人群,并且承诺说这次的战斗所获得战利品,他分文不要,全都分给手下。
不仅如此,若是他们能将别人的头颅带到他面前来,他就给那个人十个金币。
十个金币,即便对于这几个月来吃得脑满肠肥的盗匪也算得上是个大数字。他们欢欣鼓舞,纷纷拔出刀来,又叫又喊,向他们的首领展示自己的决心,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才冲出去,首领便命令那些战士封死了通往地下陵墓的门。
而他们在黑暗的厅堂和甬道中穿梭的时候,就已经听见有不祥的轰隆声不断传来,一旁的学者喃喃自语,“我听说苏丹法迪在对付那些地下的鼹鼠时,便用了新希腊火来烧。”
新希腊火,它不但会带来高温、亮光,还如同雷霆一般能够击穿一肘厚度的石板,他们用来封堵地下陵墓的门虽然是用极其厚重的橡木板做的,并且加了铁条予以加固,但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石板。
首领不由得在心中大声庆幸,他拼命地往外逃去,竭力将那些厮杀声和爆炸声抛在身后,那座甬道非常隐秘——负责看守出入口的士兵在他的命令下化妆成了麻风病人,即便有猎人和商人偶尔经过这里,一见到他们的样貌,也会吓得立即逃走。
他来到甬道的末端后,并未急着冲出门,而是闭着眼睛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仔细地听了听,只有风声,没有刀剑相互劈砍,或身着甲胄的骑士走动时发出的那些声音,他略感安心,迈步走出门去。
他第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那里的两个苦修士,正是假扮成麻风病人的守卫,他们没有被杀死,也没有被捆绑,首领心头一喜,但这份喜色很快便退去了,如此迅速,犹如被烈阳照耀的薄霜。
他看见了一个人,他正坐在屋外的石块上,神态平静,穿着一件黑色的束腰长袍,甚至没有披着斗篷,胸前也只有一枚银十字架,他是那样的温和而又简朴,当一小队衣甲鲜亮的骑士们环绕着他时,他甚至像是一个不曾被世俗所扰的苦修士。
但那掺杂着银色的黑发,以及那双祖母绿色的眼睛,还有谁不知道他是谁呢?
“苏丹……法迪!”首领不自觉地说出了声,而伴随着这声绝望的呼喊,他的膝盖重重地撞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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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是盗匪的首领,就算是那些向塞萨尔寻求援助,甚至不惜撕裂伤口,暴露弱点的撒拉逊商人也有些恍惚,他们没想过能让苏丹出动军队……他们,他们只是想,只要苏丹点点头,他们就有底气去和阿德亚曼的骑士商榷,请他们来扫平祸患——他们做好了倾家荡产的准备,也做好了一无所获的准备。
但苏丹只是看了看地图,和他的骑士们讨论了一会,就决定出兵了。
“我们原先也是要一路清理过去的。”塞萨尔平和地说道,现在不过是略微走远一点,倒也不是他受不了这些人的哀求,而是他发现,不清理掉这些霉菌,它们总是会污染到干净地方的。
当然,他暂时不会干涉太过,以免被卷入罗姆苏丹的内部战争,虽然这些商人希望他能够成为更多地方的新主人——他们愿意为他做前锋,去说服那些维齐尔与埃米尔,或是做奸细,做内应也行。
当洛伦兹和艾博格牵着一大群奴隶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很快就有商人发现了这些奴隶之中就有他们被掳走的亲人,于是他们便跑过去,抱着他们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感谢他们的真主,还有真主赐予他们的苏丹法迪。
于是愿意为苏丹法迪效力的人就更多了。
“这样吧,”塞萨尔只能说,“若是你们愿意,就去找寻你们还在埃德萨的亲友吧,无论他们是突厥人,还是撒拉逊人,我将巡游我的整个领地,但我也知道,他们或许会有怀疑,也会难以抉择,但若是可以,我希望他们不要被之前的阴霾蒙蔽了眼睛。
我会给他们一个机会,若有任何不公,任何仇怨,都尽可以来告诉我——然后……”
他看向那些正在等候审判与处置的盗匪,“或许我们都能够等来一个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