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他是个……”疯子吗?
第五王子的话说到半截便被他自己掐断了。
塞萨尔已经不再是那个小小的侍从,或者是骑士了,他现在所有的领地,已经几乎等同于半个罗姆苏丹,若说他的影响力——则更为广泛。
他可以随意嘲弄一个普通士兵,官员,甚至学者,却不敢对这样的君主口出妄言,他陷入了沉默,他身边的那些弄臣和近臣也是如此。
王子看了一眼正在殿下等待回应的使者,他是一个又黑又瘦的骑士,站在那儿,就像是根铁条似的,但谁都知道他就是塞萨尔身边最受信任和看重的侍从,他伴随塞萨尔的时间,甚至超过了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包括他的挚友、妻子和儿女,也正是因为有着这个使者的到来,他不得不收敛起自己的脾气。
“我也曾经听说过这位的名字,他以及他曾经的君主在战场上堂堂正正的击败了我们的父亲阿尔斯兰二世,我们的父亲曾经不止一次的提到过他,并且对他非常欣赏。虽然我们站在对立的两面,信仰不同,也不曾在一个宫廷内长大,但他对我来说,就是我未曾见面的挚友,无血缘的兄弟。
我承认,或许我对我的下属多有放纵。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对苏丹法迪的商人与平民秋毫无犯,不曾损伤他们的利益和性命。至于那位不幸的骑士,相信我,这纯粹是一些蠢人的肆意妄为,我并未叫他们这样做过,我的真主也不会允许我去做这样邪恶的事情。
我更认为,这件事情是有人有意挑拨,损害我们现在及以后的友谊,我愿向您的君王致歉,并向那位不幸遭受惊吓的骑士赔偿一些钱财作为安抚。”
他举起手,一旁便有人捧出了好几盘的金银,还有整箱整箱的丝绸和器皿。
朗基努斯一看便知道,第五王子确实下了一番血本——这并不是他真心悔过,而是他很清楚自己无力与塞萨尔对抗,哪怕塞萨尔只是出外巡游,只带着一千多人的军队也是如此。
但他也应该听说过塞萨尔的仁慈与宽和,他想要借着这一点来抹消自己才是罪魁祸首的事实——单就他拿出来的金银,就已经抵得上一个曾经的宗主教——他为了一匣子金币,就为杀死他的人开具了一张一万年的赎罪券。
当然,第五王子并未忘记,使者一样会得到他的赏赐,这笔赏赐即便是伯爵,也要为之心动,但朗基努斯只是看着,没有拿走哪怕一个金币,他沉默着向第五王子鞠躬,然后走了出去。有几个战士已经将手放在了弯刀的柄上,却被一旁的同伴阻止了。
他们看向第五王子,第五王子面色铁青、嘴唇发灰,他多想将这个狂妄的家伙留在这里啊,剃掉他的头发和胡子,施加各种酷刑以惩戒他的无礼。
但他还是怀着一丝侥幸的。
事实上,他的这份忍耐毫无用处,塞萨尔已经决心要给这些不断来滋扰的害虫一个教训,而且必须是一个迅疾、狂暴和无可挽回的教训,他们才能牢牢记住——也让他能够安心地完成之后想要做的事情。
第五王子是注定要死的。
朗基努斯此次出行时,只带了两个侍从和一小队骑士,即便已经被迫退到了这里,作为进入到最后阶段的第五王子,其军力依然不容小觑。
他住在高高的白色行宫之中,峡谷里和平原上都是他的士兵,寺庙、村庄、道路、沼泽、灌木丛和荒野里到处都是黑压压四处升腾的烟雾,空气浑浊、腥臭,不像是个人类的城市,倒像是一个野兽的围场,那些闪烁的、发光的、浑浊的、明亮的眼睛都直勾勾的盯着朗基努斯和他身边的人,仿佛只要他们略略露出畏怯的神情,他们就会冲上来,将他拉下马来,撕得粉碎。
但骑士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看着这些人就像看着路边的野狗,毫无感情;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他的视线在扫过他们的时候,甚至还带着一些怜悯。
在突厥人军队中,上下等级是很鲜明的,站在最高处,有着最好的甲胄,最锋利的兵器和最丰富的酒食的,当然就是苏丹或者王子身边的亲卫。
接下来就是古拉姆,他们通常都是骑兵。
虽然这些亲卫和古拉姆都是奴隶,但他们也有着自己的奴隶、住所和马匹,即便在军营之中,他们所要做的事情也很少,几乎只有训练、巡逻、服侍主人和上战场之类的事。
身为奴隶的士兵境况就不那么尽如人意了,这是一个犹如陡坡般的变化,他们几乎没有甲胄,武器也十分单一和简陋,他们的食物不是干瘪的豆子,就是空瘪的麦粒,肉是别想的,有时候或许会有些油脂,但闻起来更像是粪便。
他们群聚在一起,依靠彼此的体温来取暖,往往需要鞭打着才能起来干活。
他们承担的劳役也是整个营地中最为沉重的,配给也最少,有些时候猛一看过去,他们甚至不像是一群士兵,好像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而他们一起移动时,看上去更像是一堆杂七杂八的泥团。
朗基努斯将这一切都记在心中,并且回报给了塞萨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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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一声,第五王子愤恨地将一只精美的石榴金杯扔在地上,里面盛装的红色汁液顿时泼溅了一地。
所有人都因为他的动作而收缩了一下,就连那些最强悍的战士,以及最虔诚的学者也不例外,他又是愤怒,又是恐惧。尽管他已低声下气,说尽了好话,塞萨尔依然不改初衷,坚持要与他一战,他或许可以与塞萨尔一战,但他的力量毫无疑问的会遭到极大的削弱。
而他的兄弟已经在一旁虎视眈眈等着,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殿下。”一旁的黑衣苦修士终于开了口。
此时有人还敢说话,真叫人佩服他的勇气和胆魄。但当人们抬起头看过去的时候,却不觉得意外。
那个人正是所谓的黑衣修士,也是第五王子近来最为信任的一个人,他崇拜魔鬼,并且毫不讳言声称他乃是魔鬼最为亲爱的一个仆从。当他来到第五王子身边的时候,第五王子以为他也是如之前的那些教士和学者那样,不是想要谋求权力,就是想要谋求钱财或者是女人。
但对方似乎并无所求。他对这些东西丝毫不感兴趣,或者说只想看看他们能够达成怎样的一个结果。
他所设计的一些小游戏,让第五王子看了都觉得毛骨悚然,但在毛骨悚然之余,后者又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兴奋和喜悦。
“这对于您来说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黑衣修士这样说道,“在任何时候,有容貌,有才能,有智慧的人都是珍贵的。
只不过他们有些时候会成为一位君王,有些时候则是一件工具。至于现在嘛,还有可能成为一件祭品。
您记得我曾经和您说过的吗?在这场盛大的弥撒中,只要你愿意献上足够珍贵的祭品,你就能夺取他之前所有的一切,”他走到第五王子面前仔细地端详,第五王子的面目并不丑陋,但也称不上俊美,甚至过于普通,普通到很难有人记得他的脸。
在他的父亲阿尔斯兰二世还在世的时候,并未看重过他,他能够有现在的地位,完全靠着自己的拼搏,他要比常人付出十倍乃至百倍的力气,才能够获得父亲以及苏丹的青睐。
“您是说所有吗?但是如果那是真的……是真主所给他的力量,魔鬼又怎么能够把他从他身上拿下来给我呢?”
“这对于凡人不可想象。但对于魔鬼来说,却不是什么问题,您不想要吗?我曾经见过那位殿下,他多美啊,又是多么的强大。无论在什么地方,女人,甚至男人都会情不自禁地注视着他,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他静止时如挺拔的雕像,行动起来则如一缕绚烂的云霞,人们尊敬他,爱他,就连他的敌人也对他赞不绝口。
您还记得您的父亲阿尔斯兰二世提起他的眼神吗?那时候您和他也差不多大吧,苏丹有用过那种眼神看过您吗?”
第五王子明显陷入了黑衣修士为他描述的美好幻境中,但不多会,他打了个哆嗦,从幻境中挣脱了出来,“但这是不可能的。”
“我们用诡计击败他,这没什么,不会有人因此而责备您,战场上没有卑劣和无耻,只有胜利,何况您将从中获得极大的利益。”黑修士微笑着说道,“骏马也会失蹄,狮子也会打盹,他敢用一千人来挑战您数万的大军,不正是因为他生出了傲慢之心,以为可以一次次重复之前的奇迹吗?
现在就是让他认识到这个错误的时候了,”他向第五王子伸出手说:“让我们来讨论一下之后的战争该如何进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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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万大军肯定是没有的。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他可能把附近村庄和部落的民众都算进去了,但他们的兵力确实胜于我们,可能是我们的三倍或者是四倍。”
房间中的人听到这个数字,没有一个露出迟疑或者为难之色,突厥人的战术确实曾经困扰过拜占庭人与撒拉逊人,但对于那些披挂着沉重甲胄的十字军来说,他们的威胁就小得多了。何况他们这里还有被誉为圣城之矛与圣城之盾的塞萨尔,有他在,敌人的箭矢根本伤害不了骑士,而他的圣矛又是收割那些强大将领的利器。
“我们需要担心的是,那位第五王子殿下会趁机逃走。”听到吉安这么说,其他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这确实是个难题。
塞萨尔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慎重。如今,他身边没有了鲍德温,更不会有人质疑他的决定,他在确定了基本的阵营组成部分,以及先后出击的顺序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这次不等他用鹰哨召唤,白鸟莱拉便抱着腿坐在了他的窗台上。这个举动可真是有些危险,往下一望,便能够望到如同深渊般的地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听了莱拉所带来的情报,陷入沉思——或许明天他可以试一试在另一个世界中看到过的做法。
第二天一早,他们在阿德亚曼与努尔哈克之间的一处平地上集结完毕。
当第五王子看到,从塞萨尔的军队中迅速驰来一匹白马的时候,他还以为那是塞萨尔,两方的统帅,或者是君王在开战之前相互致意也是有的,但还没等他催动马匹,他发现那只是一个普通的骑士,他擎着一面人们已经非常熟悉的赤色旗帜,在第五王子的军队前来回奔驰了三次。
在第四次的时候,他一边奔驰一边放声高呼:“奉我的主人及君王之命,再次宣告我的主人——伯利恒骑士、塞浦路斯的紫袍者、叙利亚总督、亚拉萨路摄政、埃德萨伯爵及亚美尼亚亲王在此向你们承诺:向他哀告吧,向他恳求吧,放下你们的刀剑,跪下你们的膝盖,他会慷慨地答应你们的请求!
一切没有土地的人,来!
一切心怀冤屈的人,来!
一切没有自由的人,来!
来到这里,你们会拥有你们之前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亚拉萨路的圣人所给予你们的承诺,绝不反悔!”
王子的耳朵轰然作响,不知道是因为对方的声音响亮,犹如雷霆,而且穿透力极强——他怀疑即便是城中的人也能听到,还是因为其中的内容……
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理解塞萨尔所说的那些话的用意,直到他听到了最后三句话,钱财和正义还好说,如果实在不行,他也不是不可以给,但自由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自由是要比钱财和土地更为珍贵的东西,珍贵到被释放的奴隶甚至会死心塌地地认为,他应当为他曾经的主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哪怕他的自由原本就是那个人夺去的。
他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恐慌,“这个卑鄙的基督徒!”他低声道,甚至不敢用眼睛去看他身边的那些古拉姆骑兵和亲卫们。
他,还有那些贵族,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很早就发现了。
有些人身为奴隶,或是一个骑士的时候,或许会胆气无限,因为那时候他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但在他成为了一地的领主,甚至只是拥有一小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之后,他便开始眷恋生的滋味了,他会渐渐地失去勇气,最终沦落为一个平庸的凡人。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那些没有家累,摆脱了世俗桎梏的人们能够在虔诚这条路上走得更远的原因,像是基督徒的十字军骑士,又像是撒拉逊人与突厥人的古拉姆们。
苏丹们或许会赏赐给古拉姆美食、酒(虽然先知并不允许)、甲胄、武器、女人……允许他们拥有权力,却很少会给他们一个正常的家庭、有妻子、有孩子、有固定的居所,他们被要求住在军营中,与娼妓为伍,浑浑噩噩地过着不知朝夕的日子。
但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他们永不饕足,每一次被苏丹召唤时都是那样迫不及待,疯狂嗜血——他们自始至终一无所有。
或许也会有奴隶成为维奇尔和艾米尔,但除非他们能够强大到足以自立,或者他们的苏丹衰弱到无法控制他们,不然的话,他们依然会在被召见时恐惧宦官手中所持的长弓。
那些太监随时可能走上前来,将弓弦套上他们的脖子,然后将他们绞死。
他们可以纵情享乐,肆意挥霍,但唯独没有他们的敌人许诺给他们的东西,王子想要说不要信,谁会愿意放开野兽身上的镣铐呢?
但他也看到了对面的大马士革亲卫队,他们都是一些最为优秀的撒拉逊人战士,对于塞萨尔,他们简直就如同父亲般的敬爱,更怀有如同对真主般的虔诚。
而最初的时候,人们也以为塞萨尔会将他们收编为奴隶军队,就如现在的突厥人和撒拉逊人所做的那样,但塞萨尔并没有这样做。他如何对待那些基督徒骑士,就如何对待这些孩子们,他教导他们,抚育他们,叫他们无论在宫廷中还是战场上都跟随着自己。
他甚至给他们穿紫袍。
这些大马士革亲卫身上都套着一件紫色无袖的丝绸短袍,紫色是一个无比珍贵的颜色,尤其是在小亚细亚,在拜占庭,只有最尊贵的人才能够身着紫色丝绸长袍,这些年轻战士身上的虽然是短袍,但也足够叫人惊骇莫名的了。
他们曾经将塞萨尔叫做abba,但其中更多的意义还是源自于他们对他的服从。
但现在他们似乎彻底地成为了塞萨尔的儿子。
现实已经不容第五王子继续思考下去了。
虽然塞萨尔这里只有一千五百人,敌人的数量约有一万人,骑兵更是有三千人,但几乎每个人都认为这场胜利必然是属于塞萨尔的。
第五王子格外挑选了一批极其优秀的弓箭手,并且要求步兵们与他们协同作战,攻击对方的左翼和右翼,还有他所最信任的一批古拉姆则在阵地中往返运动,在运动中袭击敌人,使敌人疲惫。
两军相遇时,首先展开了一阵对射,塞萨尔这里也有弓箭手,他们几乎都是从大马士革周遭的部落被招募而来的,能够随塞萨尔出巡的必然是他们之中的佼佼者,而且塞萨尔所为他们打造的弓箭和甲胄也要强于第五王子的弓箭手。
他们的箭能够射得更远,盔甲也能抵御更多的伤害。
随着白光铺开,塞萨尔和他率领的骑士已经如同一枚三角形的尖锐箭头冲向了第五王子所在的方阵。他们一下子便将方阵冲成了几块不规则的碎块,一些部分立即就被绞杀了。
另外一部分还在坚持,第五王子放下了面盔,纵马上前,与他们对抗。他今天也穿着一件绣着骆马、花草以及太阳和月亮的绚丽丝袍,或许想以此证明自己比塞萨尔更像一位君王,确实,若论衣服的用量和考究,塞萨尔根本无法与他相比,塞萨尔身上还是那件朴素的黑色外衣,只在外披着镀金的链甲,甚至头盔都是黑色的。
他们双目相对的一刻,更多的突厥人出现了,他们蜂拥上前,争先恐后地向塞萨尔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