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拉萨路似乎总是拥挤的,如果一定要做出什么区分的话,就要看拥挤的是活人还是死人。当然,如今拥挤在大街小巷的不会是尸体,也不会是痛苦呻吟着的伤者与病人,而是充满着勃勃生机的本地居民与朝圣者,还有更多人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
那些想要参与到这一圣事中的“外来者”……他们之所以这么说,因为来的未必都是基督徒,更多的还是撒拉逊人,还有少许突厥人。
一个挤到了队伍前端正翘首以盼的朝圣者,被一个人撞了一下,他面色不悦地回过头去,本想瞪对方一眼,结果发现那居然是个裹着头巾,身着大袍腰间弯刀的撒拉逊人,他本能地皱眉,甚至将手放在了腰带上——那里正挂着一柄短剑,那个撒拉逊人也面带讥嘲地朝他瞧了一眼,不甘示弱地握住了弯刀的刀柄,但他们谁也没有动作。
或许正是因为周围的人太多了,也有可能像是这种小小的冲突可能会妨碍到之后的观礼,还有个可能就是因为那些身着银色链甲、红色斗篷正在维持秩序的监察队队员,他们就如一套绚丽的锦缎镶边般将汹涌的人潮与街道分割开来,免得他们冲撞即将抵达的队伍。
然而心潮起伏、兴奋不已的人群,又岂是几个人能够控制得住的,此时有几张猛一看却想不起来是谁,但是隐隐绰绰总有些印象的面孔突然冒了出来——他们正是朝圣者中的首领,或者是当地说得上话的长者,他们领着自己的兄弟和儿子,或者只是同村人,每人各负责一片区域,大声呵斥着那些不住想要涌上前的人们,有人用法语,有人用英语,甚至还有人用撒拉逊语和突厥语。
“见鬼,”一个监察队队员忍不住说道,“他们竟然控制住那些人了。”
“这里可是亚拉萨路。”
另一个监察队队员说,对塞萨尔的过往有所了解的人,必然知道小圣人的称呼最早就是从亚拉萨路传出去的,而促成这个称呼产生的原因,是因为他在完成了他的苦修之后,将贵族赐予他的衣袍、珠宝、圣物全都分给了整座亚拉萨路城内的穷人,只留下了一件白羊毛斗篷带给了他的挚友和君主,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亚拉萨路城中便有了他的信徒,还有将这些信徒组织起来的头目。
他们自从那次苦修后的施舍便开始为塞萨尔做事,直到今天,由于这个名号和他们之前奠定的基础,人们也愿意信任他们,服从他们。
而这些头目除了提醒人们通常所说的不要冲撞队伍,以免引起马匹不安、发生事故之外,他们还特意提到,今天参加这场仪式的还有即将被指定为亚拉萨路王国继承人的小王子欧贝德,他出生还不足一年,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虽然健壮,但也经不起惊扰。
如果他们继续不顾一切地冲击和叫喊,很有可能会惊着了他,让他生病,哪怕是面对着鞭子和棍棒,依然毫无惧色的民众一听到那些话,便立即放低了声音,不再说话,屏心静气,仿佛呼吸重一些都会将他们将来的亚拉萨路国王吓跑。
于是当那支漫长的队伍缓慢地从圣十字堡走向圣母大教堂的时候,所见到的就是一片无比奇特而又令人敬畏的景象——街头巷尾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却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哪怕偶尔有孩子吵闹或婴儿啼哭,也会立即被身边的大人捂住嘴巴;他们翕动着嘴唇,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拼命地在胸前画着十字,而那些撒拉逊人和突厥人也默默地喃喃自语,念诵着经文为这位小王子祝福。
他的身上同时肩负着基督徒与撒拉逊人的希望,也是这座圣城的未来。
肩并肩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当然是塞萨尔与亚拉萨路的女王伊莎贝拉,他们身后跟随着教士,在骑士的簇拥下,两台肩舆一前一后的出现在人们面前。
这两顶宽阔的抬轿是亚拉萨路的王太后玛利亚特意定制的,一顶坐着年过八旬的宗主教希拉克略,他当然可以骑马,但他的身子骨却是经不起一点波折了。
还有的就是抱着欧贝德的鲍西娅,她绯红的面孔与生产后略微丰腴的身材让她更增添了几分母性;而她眉宇间的淡淡忧郁与茫然,又让她兼具了一些圣母才有的神性。
在那一双双灼热的目光中,她并没有如人们所认为的那样狂喜或骄傲,相反,她的心中充满了忧虑,她怀抱着这个健壮的男婴将来会成为亚拉萨路的国王,但这意味着他将要承担起如山般重任——虽然两者无法相比,但她还是不由得想到了圣母玛利亚,当她作为一个母亲而非圣人的时候,是否也为自己的儿子担忧过呢?
因为原先塞萨尔并没有让他的任何一个孩子成为亚拉萨路王国继承人的想法。因此他的长女洛伦兹是在尼科西亚大教堂受洗礼的,而为她洗礼的则是塞浦路斯大主教。
他的儿子莱安德则是在伯利恒的圣诞教堂受洗礼的,为他洗礼的乃是安德烈大主教,安德烈大主教将来可能会成为亚拉萨路的宗主教,这一身份完全符合现在的需求。
而三子欧贝德,他是塞萨尔许诺给撒拉逊人的,他一出生,便被人称之为阿颇勒王子。他虽然不曾皈依撒拉逊人的宗教,依然在基督徒的教堂中受洗礼,但为他洗礼的只是埃德萨大主教,他是个年轻人,无论是资历还是学识,都远不如前两者。
这是亚拉萨路城中的人们深以为憾的事情,而当这件事情最终确定下来之后,这位小王子所参加的第一场盛大仪式应当在哪里举行,怎么举行,什么时候举行就成为了诸位教士和修士争夺的目标。
亚拉萨路城内多的是教堂,圣墓大教堂众望所归,只是他们并不能确定,最后还是宗主教希拉克略做了决定,圣墓大教堂对于塞萨尔也有着不同的意义,他正是和鲍德温在这里得到了天主的赐福,被圣人所引领。
虽然迄今为止,他可以确定引领他的那位圣人并不是人们所熟知的任何一位。
而在亚拉萨路城中的人看来,圣墓大教堂更有着最深一层的意义——塞萨尔的第一次苦修,也是在那里完成的。
而他从那里走出来的时候,人们便称他为小圣人。
他的孩子当然可以在那里完成此生参与的第一场最为隆重的盛事,在宗主教希拉克略向人们宣讲道义,阐述经文的时候,在下面怀抱着欧贝德恭敬听讲的还是鲍西娅,但在领圣餐的时候,欧贝德便从鲍西娅的怀里转移到了伊莎贝拉女王陛下的手中,就这样,女王正式确定了与欧贝德之间的教母子关系。
在基督徒中,教父或者是教母是一个相当特殊的角色。按理说,早在受洗的过程中,伊莎贝拉女王便应当在场,并且担任指引者和见证人的角色,她会以手臂握住婴儿的肩膀,唤起其信仰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