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访客确实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在听闻那个噩耗的时候,塞萨尔与鲍西娅都已经回到了塞浦路斯。他们最小的孩子欧贝德虽然已经成为了亚拉萨路王国的继承人,但在他还未成年之前,是无法履行其职责的,何况,作为一个孩子,最好还是能够待在父母的身边。
毕竟他现在有着这样的身份,城中难保没有想要对他不利的人,对于一个小婴儿来说,各种各样的意外和事故实在是太容易制造了。
洛伦兹更是欢喜万分,在七岁之前,她所有的岁月都是在尼科西亚的蔷薇厅中度过的,这里的每一处,她都万分熟悉,并且感到亲切。
她高高兴兴地拉着莱安德的手,带他去自己的胜利厅,尼科西亚的总督宫不逊色于任何一座宫殿——虽然这里原本的主人是一位基督徒总督,他只能有一个妻子,但他也像君士坦丁堡的皇帝那样纳了许多美貌的姬妾,姬妾们又为他生下了众多儿女,总督宫因此在几十年内一再扩建,现在它约有一百七十多个房间、数座庭院,甚至还有内湖与广场。
“你挑个自己喜欢的地方住。”洛伦兹如此说道,“我是父亲的长女,而你是父亲的长子,父亲早已允许你挑一座自己喜欢的居所,你可以给它起一个响亮的名字。
譬如,王冠厅怎么样?”
莱安德好脾气的笑了笑,他并不觉得他姐姐的建议是僭越,洛伦兹这么说完全是出于好意,他知道,确实有些人说过,如果他与洛伦兹的性别能够换一换就好了。毕竟,人们对于君王的子嗣总是有着诸多苛刻的要求。
洛伦兹若是个男孩,又有着其父亲的勇武、虔诚与聪慧的话,那简直就是万千人梦寐以求的好事——也因为有洛伦兹,安静温和的莱安德便有些叫人失望,他出生得也太晚,与洛伦兹之间的年龄差达到了七岁。
他的性格完全不像洛伦兹,从婴儿时期起就是如此,他很少哭泣,很少暴怒,比起骑马练武,他似乎更喜欢静静的阅读、思考,或者与他的父亲以及他父亲身边的学者和教师说话,他喜欢倾听他们的辩论,甚至于争执,人们以为他只是想要听声音,甚至他的乳母拿来了灵鼓和小琴,让他拨弄着玩。
但莱安德知道自己能够理解一些事情,即便有些名词他暂时无法理解,他也能够从那些跌宕起伏,尖锐、高昂和低沉中听出他们此时的情绪,是一时意气,还是被愤怒取代了理智,又或是外强中干,也有可能是难以抉择,进退两难,他都能够感觉得到。
就和所有那些天生聪慧的孩子那样,他很早便开始利用了自己的这一优势。
因为他的年龄,他们小看他,以至于在他面前几乎没有任何遮掩,哪怕他们要行使某种阴谋诡计也是一样。
而第一个愿意认真听他说话的,当然是他的父亲塞萨尔。
这让莱安德出现了一个错觉,以为所有人都和他父亲一样,可以接受他的这种早慧,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曾经尝试过和一个侍女说话,侍女吓得浑身颤抖,奔出门去,以为他被魔鬼附了身。好吧,他想这或许是因为她过于精神紧张,于是他便转向了一个学者,而这个学者的反应居然也和那个侍女差不多。幸好,搪塞一个聪明的人远比改变一个愚笨但耿直的人的想法容易得多。
莱安德马上连续重复了几次自己提到的那个问题,同时做出一副疑惑的神情,显而易见地看到那位学者神情松弛下来。“啊,你真聪明,我们的小王子。”他这样感叹道,但莱安德明白他在想什么:这并不是思考出来的问题,莱安德可能是从父亲或其他人那里听来,记在心里,才会在学者面前提出那个疑问,他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苏丹法迪的孩子在幼年时有一些异于常人的地方也很寻常。而等到莱安德设法让父亲知晓了这个麻烦,要消除这个学者的疑惑就更简单了。
不多时,他看向莱安德的眼神就像看向其他的孩子那样,不再有丝毫疑虑和芥蒂了。
但莱安德从此学会了不再轻易地向他人倾诉自己的疑虑,又或是让他人窥探自己的内心,他如同某种稳定过头的动物那样冷静地坐在一侧观察世间的人物百态,这确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而人们最常拿来做文章的,就是他的兄弟姐妹,父亲承诺给洛伦兹领地,洛伦兹作为女儿之身,依然得到父亲的宽容,被允许像骑士般上战场,还有她居然能够参加拣选仪式,并且被选中。
不止一个人,曾经在莱安德的面前说过,洛伦兹这样的人,若是在法兰西或者是英格兰,又或者是五十年前的亚拉萨路,多数都会被当做女巫烧死。
即便她贵为国王之女,所落得的下场也必然是幽禁于高塔或古堡之中,终身都走不出那个小小的房间。
但这样的话语别说是莱安德了,就算对洛伦兹也造不成一点影响。洛伦兹身边的侍女劳拉也同样是被选中的,也与所有的扈从一般,在战场上始终跟随在自己的主人洛伦兹身边。
他们所熟悉和亲爱的达玛拉,无论是在基督徒还是阿拉伯人中都有着圣女的名号。
她所率领的医士团不知道拯救了多少性命,从亚拉萨路到阿颇勒,从埃德萨到亚美尼亚,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哪里没有流传着圣女拯救世人的传闻?
她得到的尊重和爱戴是毋庸置疑的,别说是把她囚禁起来或者是烧死,哪怕有人敢于对她有稍许冒犯,哪怕只是口头上的,也会遭到他人的斥骂,甚至于攻击,没人能够撼动她所立下的伟业,而以她的名字闻名的医院也已经在大马士革、阿颇勒等地初成规模。
那些人发现对洛伦兹的攻击并不能够影响到他与莱安德之间的感情后,新的目标又出现了,就是他们的弟弟欧贝德。
塞萨尔让他出现在阿颇勒,用意也很明显,至少莱安德完全明白,他等于将这个孩子舍给了撒拉逊人,让他们安心,让他们知道自己现在所受到的宽限和优待,并不会因为塞萨尔的离去而有所改变,他也猜到了,或许在不久之后,阿颇勒会成为他弟弟的封地。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在这之前,亚拉萨路的女王伊莎贝拉忽然联合宗主教希拉克瑞争取到了欧贝德作为亚拉萨路继承人的资格。当然,按照血脉、姓氏和能力来说,至少前两项欧贝德完全符合十字军的要求,哪怕他长大后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他身后也依然有着塞萨尔,现在还要加上洛伦兹和莱安德,这是一桩人人称好的事,就连塞萨尔也很难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