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塞萨尔提出想要在拉纳卡建一条通往大海的运河时,大部分塞浦路斯人都以为他们的君王只是想要建一个用于休闲和娱乐的地方。
这种事情他们不但不会反对,反而会予以支持,甚至赞美——这个时代和地方的人们的想法与后世人完全不同,他们是真的会把君王视作一个行走在人世间的神明,对他所说的每句话奉为圭臬,并且予以模仿的。
因此,当一位君王或者是当权者想要成为一个苦修士的时候,他的臣子和将领反而会感到困惑,并且在这个他们纵容出来的误会中感到烦恼——毕竟苦修之所以得到人们的尊崇,正是因为绝大多数人都坚持不了啊。
这条大约只有五个罗马里的运河很快便开工了,并且在五年后完全竣工,这里的竣工并不只是指运河本身,还包括运河两侧建起的有顶柱廊和仓库,只是令人们有些不满意的是,这些柱廊虽然如同荫盖般的覆盖了运河的两侧,但所用的材料竟是水泥浇筑出来的板材和石柱,灰扑扑的,表面粗糙,虽然高大却缺乏皇室行宫应有的华美和精致,甚至有商人主动找到塞萨尔,说他们愿意筹集一批克拉拉白大理石献给塞萨尔,好为他重建这座神圣而又宏伟的长廊。
塞萨尔为此哭笑不得,立即婉拒了他们。
毕竟那些在人们看来类似有盖顶廊的建筑,并非是供人们行走其间欣赏运河景色,或是容纳歌姬舞女表演,好让游船上的贵人消磨时间的地方,而是一座造船厂。
威尼斯的造船业随着其海上势力的逐渐扩张而日益壮观和精进,直至今日,他们的技艺已经变得十分成熟。无论是羊毛、油毡、树胶、木头还是金属配件,都有充足且可靠的供应商,而他们豢养的工匠更是数以万计——他们能够以这么一个狭小的地方与拜占庭这个庞大的帝国相抗,当然有着自己的底牌。
在丹多洛的一力支持下,威尼斯政府可以说是为了支持塞萨尔在塞浦路斯以及地中海其他区域的战争付出了大部分的财力和人力,唯独造船的工匠和材料,他们始终不愿意轻易放出。
不过这也是没什么可奇怪的。说起背信弃义,大概没人比得上这些君王,威尼斯人也有顾虑,万一随着塞萨尔的基业愈发稳固壮大,威尼斯会被他当作可有可无的工具弃置一旁,这种担忧直到鲍西娅生下莱安德才有所好转。
毕竟塞萨尔如果不愿意舍弃这两个儿女的话,就不可能与他们的母亲离婚。
从那时候开始,威尼斯人才终于放松了一些限制,允许一部分威尼斯人的工匠到塞萨尔这里来求职。这些工匠才踏上塞浦路斯,便惊愕地发现,迎接他们的竟然不是彷徨无措的未来,而是他们所熟悉,并且擅长的过去。
威尼斯水道纵横,也注定了大部分船厂都不可能有一大块坚实的土地可用,但威尼斯人并不是蠢货,他们很快因地制宜,反而借用无处不在的水建起了世界上所独有的造船厂。
这里又不得不提一提地中海地区的造船业,原先的时候,欧罗巴以及大不列颠的造船业无疑是大大落后于地中海地区的。毕竟这里的人们所继承的是古罗马帝国的遗产,这份遗产十足的丰厚珍贵,哪怕散失了大半,留下的部分依然可以让后人受益无穷。
罗马人造船时,无论是货船还是后来的战船,都是先造船体,再在船体内架设龙骨与隔断,最终组装成整个船体,但威尼斯人很快发现了这种方法的落后,或者说是在威尼斯不合时宜,他们反其道而行之,先架设龙骨,而后再组装船身,这种建造方式很快便打破了罗马式造船法,也让船只成型的更快,甚至有造船厂的船主自豪地宣称,他们一个月便可以造一百艘船。
这句话或许有点夸张。但塞萨尔认为,即便是在现在的技术条件下,这样的豪言壮语也未尝不能达成。
他在塞浦路斯当然有着更多广阔的地方用来造船,他可以延续罗马人的造船方法,但他还是选用了威尼斯人的。
因为在这里,他更想要尝试一种方法,就是流水线。
不要以为这个时代的人都是蠢货。
在塞萨尔提出这个创想之前,威尼斯人事实上已经在尝试了,他们之所以会在船厂上开凿一条河流,是因为水流将会代替那些劳工,为他们搬运木板以及其他所需要的材料——这可以节省很多的时间和精力,还有钱财。
在这样的造船工坊中不是人跟着船走,而是船跟着人走,甚至到了末了船只需要下水的时候,可以将它直接推入大海,而无需架设圆木,配备纤夫,艰难地把它拉出很长的一段距离才入水。
于是就有一些船主挑选出了一些专精于某一部分的工匠,造船的每一个阶段,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有专人负责——而这些人无需去顾虑之前的人和之后的人所应当做的事情,只需要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只是这样的流水线,注定了对技术和手艺有要求。毕竟前一个环节如果做得不够完美,后一个环节就会处处受挫,而后来的人,若总是要对前面的人所创造的谬误不断地进行修改,也会怨气满腹,更会造成工程的延误。
而在船主们和那些熟练的工匠共同研讨出最适合他们的尺寸、规范和做法后,方案被提交给了议员们,议员们对所谓的传统并不怎么感兴趣,只是觉得,既然他们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了,何不将各方面的要求再提高一些呢?
于是威尼斯人的船只上有很多地方都是统一的,比如船框、船板、舵、桨——那些伸出船体,在空气和海浪中整齐拍打的船桨,其尺寸和大小都是统一的。
在展开激烈的海战时,船桨即便不慎从桨手的手中脱开,又或者是在船体的撞击中折断碎裂,只要桨手能够眼疾手快地抓起另一把船桨就可以马上把它伸出孔洞外,再次投入划桨的工作中,船上其他构件更是无需多说,甚至一艘船已经碎裂成海面上的木片,被打捞回来的很多组件也依然可以再次使用。
塞萨尔听到的时候,也不由得啧啧称奇,但既然已经有了标准化的雏形,他所要做的事情就更简单了。
他几乎可以说是轻松愉快地将这件事情安排了下去,那些威尼斯工匠立即接受了他的命令,最让他们感到喜悦的是,他们之前所担忧的——需要重新带齐一批学徒的事情,也很快得到了解决,倒不如说威尼斯人允许他们带走更多的人……
在塞萨尔这里,孩子们都必须进入学校学习。
总有人说,如果一个孩子将来要做工匠或者是农民的话,他学习又有什么用呢?他即便能够做一首诗歌,也不能让钉子自动敲入木板,也不能让小麦从地底长出来。但他们忽略了一点,受过教育和没受过教育的人是不同的,受过教育的人,必然会具有最基本的逻辑思维能力和判断力,这让他们在学习新知识和安排工作时总能驾轻就熟。
凭借这份优势,尽管来到塞萨尔身边的只有一百多个威尼斯工匠,但他们迅速地便拉起了一支一千多人的队伍。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他们虽然对这座新的船厂满怀期望,但最先做的竟然不是造船,而是对船只进行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