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塞萨尔曾看到一艘威尼斯人的商船,它虽然伤痕累累,却依然坚持突破了海盗的围追堵截,在拉纳卡暂时停歇,塞萨尔注意到这艘船的船舷两侧钉满了歪歪扭扭、丑陋不堪的木板,这让这艘原本应当威风凛凛的武装商船变成了一个满身补丁的乞丐。
当时船主正过来向他问好,见他皱眉,船主误会了,还以为他不想看到这种有碍观瞻的景象,连忙解释说,这是因为他们在途中遇到了海盗,最后只能暂时躲入一座偏僻的荒岛躲避后者的追踪。
但海盗船依然在周围的海域梭巡,他们想要冲出去几乎不可能,毕竟每一艘海盗船上都配备有强弩——这种强弩甚至被用在了攻城战中,需要用双脚踩住弓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拉开弦,射出的弩箭能在五十步外射穿两层皮甲,在一百步外依然能击穿链甲的缝隙。在海战中,这种武器简直就是锐不可当的噩梦,毕竟船只上并没有多少闪避的空间,水手们挤作一团,船舱中的弩手更是无法离开自己的位置。
一支弩箭若是能穿透船板,一下子就可以夺去一两个人,甚至两三个人的性命。
“那些下作的禽兽!”船主愤愤不平地说道,“海盗们在两百步外就开始齐射,我一下子便失去了十来个勇敢的好小伙儿,”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接下来又是三波、四波甚至更多次的齐射。”
他不确定,那时候船上处处都是惨嚎,鲜血流过甲板简直就如同卷上来的潮水一般,他的侄子也在最后一次箭雨中丧失了性命,在荒岛上,他统计人数的时候,发现水手们只剩下了一半,而桨手们也死伤了不少,眼看着他们都要完了。
但就在此时,一个水手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们这艘商船运载的乃是珍贵的瓷器、香料和丝绸。为了保护这些珍贵的货品,要用羊毛填充,用上木板订制的条箱,他大胆地要求将一部分已经损毁的货物的条箱全部拆开,将那些木板钉在船体外侧。
不仅如此,在两层船板之间,还应当用羊毛或其他物资填充。
“这个愚蠢的老家伙!”船主又恨又爱地骂道,但那时他已经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水手们嚷嚷着,要跳下海去各自逃命——既然如此,何不试一试呢?
虽然几乎只是最为粗略的改装,但确实发挥出了人们意想不到的效用,不仅是船主和那些水手,还有那些海盗们——他们的弩箭如今第一次失去了效用,毕竟他们想要伤害到里面的人,首先得穿透两层木板,还有当中已经被海水打湿的羊毛,他们也借此冲出了海盗的包围,来到了拉纳卡。虽然损失了不少船员,船只也需要维修,但总要比全都死在海盗手中好得多。
站在塞萨尔身侧的安德洛尼卡听了这个故事,并未如其他人那样露出质疑之色,或者是满怀赞叹之情,他完全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岂不是会降低船速,甚至会在转向时,让船只变得迟钝?”
周围的人对他怒目而视,大家已经知道他是谁了——这里的人不是塞浦路斯人,就是威尼斯人,他们可不会对一个曾经试图攻打塞浦路斯以及试图毁灭威尼斯舰队的拜占庭海军大将抱有什么好感,但塞萨尔马上就笑了,他一笑,人们也只得暂时偃旗息鼓。
“您说得很对。”塞萨尔感叹道,这或许就是专业人士与不专业人士的区别。
即便这些威尼斯人的工匠极其善于造船,无论是商船还是战船,但能够在一照面间马上想到这个问题的,还真只有需要利用这些船只来作战的将领,“这不但会造成船速下降,还会影响船体转向。”塞萨尔温和地说道,“船体转向也确实会如你说的那样变得迟钝。”
“还有的是,这些木板将会增加船体的风阻,尤其是在逆风航行时,船只速度会变得格外缓慢。那艘船能够逃脱海盗追击,也是因为当时它正在顺风而行。
我们曾经尝试过好几种方案,譬如说,”他指着一艘船,“只在船体中部,也就是桨手所在的位置加装木板,这样可以减轻重量。
但也有些人认为,应当覆盖整个船体,甚至加高船舷。毕竟弩箭可不会只从一个地方而来。
最后我们决定的方案是,在船舷以下,也就是桨手所在的位置,增设木板,在船舷之上则做成如同盾牌或者是垛口般的形状,既减轻重量,又能让水手在后面躲避。”
“木板的厚度也是个问题吧。”见到塞萨尔并未责备他的多嘴饶舌,安德洛尼卡又忍不住说道。
“确实如此,不单是木板的厚度,还有木板的种类、固定方式,甚至还有夹层。
现在我们所采用的方式是先在船体外侧涂上一层防水的松脂和麻絮的混合物——以往人们是用这种东西来填补船木板之间的缝隙的,又能防水,又能很好地将木板连接在一起。现在它也起了同样的作用,然后用长铁钉将木板固定上去。
当然木板的缝隙之间也要填满松脂和麻絮。”
此时他们已经走过了长廊的一半,到这里的时候,基本上已经能够看得出那些装甲板的最后形态了。“有人建议我往木板外面覆盖牛皮,就如同那些攻城车那样,”塞萨尔解释道,“生牛皮当然是一种很好的防御方式,它们在攻城塔上的时候,就已经被证明能够防住火焰和弩箭。
我这里虽然有着充足的牛皮供应,但经过测试,三层木板加两层牛皮的方案太重,船只转弯时很可能倾覆。于是我便改用了另外一种方法……”
“这是铁吗?”安德洛尼卡的一个儿子不禁低声喊道,他的眼中已经带上了艳羡之色。
虽然只是在木板上加装铁条,但在没有足够成熟的钢铁冶炼方式的时候,像这样使用黑铁依然称得上是奢靡。
毕竟船只装甲的覆盖面积可要远超过十来扇门扉。
“这样做确实有点贵,”塞萨尔感叹道,“但确实值得,我已经进行了几次演练——效果不错,但并不知道它们在实战中会有怎样的表现。”
安德洛尼卡轻轻地唉了一声,他已经能够明白塞萨尔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