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呀!快跑!快跑!”
所有的人都在叫喊着,甚至那些正在疯狂地奔向深坑-格里高利修道院的农民和工匠也是如此,他们拼命地跑着,一边大叫着,仿佛这种叫喊声能够让自己跑得更快些,也能让自己身边的人跑得更快一些。
而在他们身后,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就是猎犬的吠叫,马蹄的嗒嗒声和火把燃烧时的噼啪声之外,就是那些无比险恶和阴冷的辱骂,“杂种!叛逆!该死的粪便!地狱的魔鬼!蠢货!白痴!”
这些他们从小听到大,几乎习以为常,甚至可以把它们当做自己的代称的污言秽语在此时,听起来却是那样的刺耳,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边还剩下了多少人,他们只看到了深坑-格里高利修道院墙上摇晃着的火光,以及修士们焦急的面孔,还有那扇大开的门……
他们拼尽全力地冲了进去,一些人一踏入甬道,就一头栽倒在地,需要里面的修士手忙脚乱地把他们拖进去;还有一些人即便跌倒在地,也还在手足并用往前爬——每个人都迸发出了最后的力气,但也有人见到希望在即,甚至不惜抛下了自己的父母,妻子和孩子。
幸好已经进入修道院的人们见到这个情景,便立即冒着生命危险奔了出来,连拉带拽地将剩下的人全都拉了进来。
呃,最后一个被拉进来的人则是一个强壮的农夫。他的背上居然还背着一个人。
即便光线昏暗,人们依然可以察觉得出他身上的这人并不是一个普通人,他应当是个官员,身着着丝绸的长袍,头上戴着一个可怕的面具。
这种面具就像一个笼子般的罩在他的头上,而在口部,有着一条如同长蛇般的铁楔子伸进了他的嘴巴,后世的人们或许不知道,但这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种刑具,是专门针对长舌妇而设置的,但有时候也会按在男人身上——如果他说了什么亵渎之言,无论是对主教还是对国王的,行刑者就会给他戴上这个笼子般的东西,然后将那根铁条插到他的嘴里,铁条的末端会有一个铁钩或是两侧有锯齿,让他既不能开口说话,也无法随意摇头或是做出任何会让铁条移动的动作。
这当然是非常痛苦的,而且这往往还伴随着游街示众。
当那个农民双膝一屈把他放下来时,人们发现他的手指呈现出了不同寻常的扭曲。很显然,他的手指都被砸断或绞断了。
“快进来!”修士们高声叫道。他们叫嚷的同时,已经看到了那一连串迅速靠近的火光,便连忙吹响了哨子,上方的修士立即扳动机关,让沉重的铁闸门徐徐降落。
然后他们跑出甬道,关闭了通往修道院的第二扇门。
不仅如此,修道院里的修士还搬来了拒马,滚石,木头,在墙上燃起了篝火,架起了铁锅,里面烧煮着滚热的油脂和沸水。
最让人焦心的是,那些被他们拉进来的并不是最后一批人,在他们后面还有十来个踉踉跄跄奔过来的黑影。他们看到铁闸门已经放下,不由得大声地哭嚎起来。
于是在城墙上的几个修士立即放下了绳索和吊篮,这些人顿时大喜过望,他们冲了过去。有些仗着自己身强体健的便抓着绳索直接往上爬,而有些则迅速地将自己的孩子和妻子放进吊篮,甚至在修士们拼命往上拖的时候,他还站在底下,用自己的肩膀把吊篮托起来,希望能快一分就快一分。
领主和他的骑士们就快到了,吊篮里的女人和孩子发出了绝望的嚎叫声,他们可能可以活,但留在城墙下,用肩膀托起吊篮的男人肯定没法活,修士们咬着牙齿疯了样地往上拽,还有一些修士跑来跑去,想要找到更多的绳索抛下去。
但此时领主和他的骑士已经到了,跟着他们的猎犬立即被放了出去,它们凶狠地吠叫着冲向了那些还留在城墙边的人,如撕咬兔子、狐狸般撕咬着那些可怜的人,那个将吊篮托上去的男人有着几分力气,他的双眼冒出了汹涌的怒火,在一条猎犬还在不知疲倦地一再跳跃,想要跳入吊篮去,咬他的妻子和孩子时,他猛地扑了过去,抓住了它的后腿,把它摔在地上,顿时摔得它脑浆崩裂。
但与此同时,另外几条猎犬咬伤了他的腿,他抓住了一只,撕下了它的耳朵,但那只猎犬咬得更紧了。而另外一只卑劣的家伙则趁机咬中了他大腿靠近臀部的部分,任何一个男性都经不起这样脆弱之处被撕咬,他狂叫了一声跪了下来,猎犬猛扑着蜂拥而上,咬着他的面颊和喉咙,男人拼命地挥舞着双手,他的眼神不甘地盯着那个逐渐升起的吊篮。
若是他死了,他的妻子和孩子怎么办呢?
但无论如何,他们可以在这处修院中得到保护。
可就在此时,一道光亮突然出现在他的眼中,通常光亮会给人带来温暖和希望,但这道光亮带来的却是死亡,领主麾下的一个骑士从容地架起了一把长箭,长箭的顶端,绑着沾有煤油的羊毛,一个扈从点燃了它,他一箭射过去,箭矢径直命中了吊篮的一侧绳索。
绳索断裂后,吊篮就像一个骤然失衡的摆锤,剧烈地在城墙上晃动起来,而他的妻子和孩子全都摔在了地上。
“不!”男人大声地叫道,他扑过去想要抓住那些正准备袭击他妻子和孩子的猎犬。第二支箭到了,射穿了他的头颅,让他圆睁着眼睛不甘地死去。
哭叫声变得更大了。骑士们纷纷仿效,天主赐给他们的恩惠被他们用在了残害无辜者身上,他们射出的每一支箭都能够命中一个人,他们的箭术不如第一个骑士好,但比起射中晃动的绳索,射中人可就要简单的多了。
最可悲的是那些即将攀爬到城墙顶端的人,他们若是跳下去也会摔伤,却无法逃跑。但如果他们挂在那里,就是现成的靶子,修士们拼命地把他们往上拉。但他们听到了领主畅快地大笑着:“射啊,孩子们,给我射!我会给你们买赎罪券的!”
一个修士心道不好,但骑士的箭矢已经应声而来,嗖的一声便击中了他的肩膀,他惨叫了一声,倒了下去。
有修士下意识地放开了绳索,绳索连同上面的人伴随着一声哀嚎摔到了城墙底部。这并不能怪他们,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在生死攸关的时候都能冷静自若,舍己为人。
领主仰望着城墙上慌乱的修士们,唇边浮起了一丝冷酷的微笑,只是眉宇之中也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烦闷。
“打开门,”得到示意后,他身边的侍从策马上前高声叫道:“让你们的主人入内。”
回应他的是一枚箭矢。在这种时代,可别以为修士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乖宝宝,有多少骑士成为了修士,又有多少修士做着和骑士一样的事情呢?
他们一样可以纵马驰骋于战场之上,用起钉头锤、刀剑和长弓来,甚至要比做功课更自如和熟练一些。
领主眯着眼睛一看,便认出那人正是深坑·格里高利修道院的新院长。
怎么说呢?他可能是贵族们最不喜欢的那种修士,刻苦虔诚,不喜享乐。
最主要的是,他虽然是深坑修道院中的一个修士,但他能够成为院长,却是由他们的新主君塞萨尔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的,按理说他应当忠诚于塞萨尔,现在看起来似乎也是如此,但领主还想要争取一下,“开门,让我们带走潜入这里的叛乱者和他们的士兵。”
修道院院长放下手中的长弓,他和领主都是经过拣选的人,黑夜对他们的视力构不成太大的障碍,因此他们可以清楚地看见对方的面孔,一个得意,一个冷静,“我这里没有叛乱者,也没有士兵。”院长的回答让领主震怒,“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特意用了“潜入”一词而非窝藏已经算是对修道院院长的宽恕了。
他在暗示对方,只要他打开大门,让他进去,把那些人全都带走,他就可以继续做他的修道院院长,“你是世俗之外的人,又何必为了不属于你的权力而做出不合乎你身份的事情呢?”领主只恨现在的深坑-格里高利修道院院长不再是他的表弟了,不然的话,这件事情解决起来就要容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