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盯着队长,队长沉默片刻后垂下眼睛,“遵命,大人。”
在听到熟悉的回答后,骑士满意地笑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重新上马,以一种悠闲而又舒适的状态等着队长将所有人召集起来。
“如果有人穿戴甲胄,戴着武器,我的士兵会射死他们!”骑士补充了一句,而他身后的武装侍从举起了弩弓。
陆陆续续地,除了那个受伤的士兵,一百二十个年轻人连同队长从那些漂亮的屋子里走了出来,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骑士朝着身边的教士歪歪头,示意他去点数,教士不太愉快地照做了——他不想听从骑士的调派,但他们几人在这份工作中是一体的,如果搞砸了这桩事情,无论是谁的过错,他们都要一起受罚,还会失去领主的信任。
从一数到一百时他有些困难,最后的二十个只能含糊过去,应该有二十个吧——他不是从一百零一、一百零二这样开始数的,而是在数完了一百个后又重新数了二十个。
随后他便看到了那个依然疲倦到要靠在栅栏上休息的修士,他一把把他拽了过来,“你也得跟我们走。”
国王的修士疑惑地啊了一声,“我也要跟你们走?我并不是士兵。”
“这和你是不是士兵无关。”教士笑道,“幸好你并未在为一群异教徒服务,不过或许更糟——如果你不想被冠上与异端勾结的罪名,不想因为损伤了领主的财产而被终身囚禁的话,最好能够乖乖听话。”
这个修士能将一个胸膛凹陷、肋骨骨折的人救过来,表明他的力量不弱。
而且他听说塞萨尔麾下的修士,几乎都掌握着一手卓绝的医术。这样的人才领主不可能不要,只是……教士在心中想到,他还必须悄悄向领主进言,像是这种居心叵测的修士,他可不能随意放在身边,只能把他当做一个工具,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用,不需要的时候,就必须束之高阁,谨慎收藏,谁知道他会不会与魔鬼有什么交易呢?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教士只是不想自己的位置被一个外来人占了。
而与他同时生出嫉妒之情的大有人在,这里说的倒不是骑士——在面对普通人的时候,他一向是以一种俯瞰的姿态,哪怕这些普通人由于食物充足,有着足够的睡眠和训练,面色红润,身材高大,头发光亮,身上的衣服也不见补丁,整整齐齐,不缺裤子也不缺外套,哪怕衣料没有经过染色,只是本白的亚麻色或者棉布色,也叫人艳羡不已了。
但骑士看他们就如同看着一个身处圈中的羊群。
当一个人看到一只肥壮的羊时,想到的就是该如何剥下它的皮,做成皮裘,拿来御寒,如何喝它的血,好让自己的喉咙不再那么干燥,吃它的肉,好让自己的肚腹饱足,哪里会恐惧这头羊呢?哪怕它确实生着双角。
想到这里,骑士回忆了一下那时他的脚尖触碰到那个胆大妄为的士兵的胸膛时的感觉,即便穿着铁靴,他也能确定对方并没有穿着链甲。
虽然他确实听说过塞萨尔的慷慨,让他所有的士兵都能够拥有一副链甲,甚至还有头盔,现在看起来这完全就是一种夸张的说辞,怎么可能呢?
即便再富有,一个领主或者君主也不会愚蠢到给他的普通士兵配备剑和甲,说实话,他哪怕拿着这些甲胄走到法兰克或德意志,发誓说只要有人愿意成为他的骑士,为他征战一年或三年就能得到一副甲胄,也会大有人踊跃向前。
真正心生嫉妒的是那些跟随骑士而来的武装侍从和士兵,他们一开始也颇有些心惊胆战,毕竟若是对方拒绝甚至对抗,倒霉的绝对不会是骑士,只会是他们。
骑士会杀死农民,但不会和他们战斗,他们没这个资格,到时候这些家伙面对的只会是随着骑士而来的士兵——和他们一样的人。
但骑士的领主可不如塞萨尔慷慨,他们身上的甲七零八落,没有多少金属配件,不是棉甲,就是皮甲,只有两个武装侍从还能够在皮甲上缀上一些铁片,他们平时也是吃一顿饱一顿,要等到领主召开宴会的时候,才有机会在餐桌下捡些骨头,吃些油水,就这样还要和领主的猎犬相争。
有什么能够与这些一看就知道在食物方面绝无匮乏的家伙相比呢?
但看到他们如此温顺,只不过是一句话便乖乖走出来,准备给自己带上镣铐,他们又幸灾乐祸起来。
一个士兵已经忍不住想要拿起绳圈套在对方的头上,却被他的同伴拉住了。
“别去。”他说:“让他们自己来。”确实,他们固然可以将这些人粗鲁地拽来拽去,拳打脚踢,叫他们吃上一番苦头,但让他们自己戴上束缚自己的镣铐,又别有一种趣味。
被提醒的领主士兵顿时咧嘴而笑,这不单是对他人躯体的蹂躏与残害,更是在践踏和羞辱他们的灵魂。
他或许不太懂这些大道理,但一想起来就会觉得痛快无比。
骑士微微皱眉,这一百二十人走出房屋时颇为整齐,但当他们遵照命令走向马车,像是要拿起麻绳套在脖子上、套上木枷、戴上铁链时,反而显得凌乱起来。
他看着那些三三两两、毫无秩序、拖着步子走在路上的士兵,这种不祥的预兆从何而来?
仔细看过去,这些士兵没有持长矛,也没有携带刀剑。
骑士想要仔细思索一番,但身后总有人在咕咕哝哝吵闹不休,让他的思路一再被打断,他瞪过去,发现那是一群村民。
塞萨尔组建的这支小队伍选择的地方邻近一座村庄,自从骑士到来,村民们就几乎全都跑了出来,他们或是坐在树上,或是藏在草堆里,土丘后,伸出脑袋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们,这种情况并不鲜见,骑士见得多了,毕竟对于村里人来说,没有乐手,没有小丑,他们的生活可以说每一天都是一样的,过得极其枯燥。
因此,即便知道应当远离这些骑士老爷,他们还是会忍不住在远处眺望……
等等,这个距离似乎已经不能说是远处了。但此时的骑士依然没有想到那个最坏的结果,他以为这些村民是来看热闹的,或者说是来报仇的。
他以己度人认为,这些士兵既然驻扎在这里,必然让这座村庄的村民们受了不少的苦,他在出征,或者随着领主一起出去打猎的时候,哪怕是在自己领地上,也没有对农民有过什么好声气,他们抢他们饲养的畜生,践踏他们的麦田,抢走他们的女儿,或者是儿子,这都是常事,随意杀死一两个人并将他们斩成碎块,喂给自己的猎犬也不罕见。
走在最后一个的是队长,他一边走,一边平静地从小臂处抽出了一柄又尖又长的匕首。
这柄匕首朴实无华,却又锐利无比,一下子便刺进了骑士胯下那匹战马的腹部,上过战场的马匹下意识地就要踢蹬反抗,但这柄匕首实在是太锋利了,而直刺它的人,即便比不上那些被选中的骑士,却也有着极大的力气。
他的力气继承于他的父亲戈鲁,还在塞浦路斯的时候,他就可以代替牛马拉着重犁在田野中长久的跋涉。
变故只在一瞬间,骑士只觉得身下猛然被顶了一下,然后又骤然一轻,他就知道事情不妙,他瞬间踢开了马蹬并纵身跃起,这家伙反应确实很快,没有被马匹掀翻,也没有被压住。
他摔在地上,但很快打了一个滚卸掉那股冲劲对自己的伤害,站了起来。
就在他跌下马直到站起来的这段短暂时间里,那些国王的士兵已经和他带来的人厮杀起来。
骑士曾经计算过自己对这一百二十个年轻人是否占有优势。当然,而且是极大的优势,他自己就是被选中的,并且上过好几次战场,他的扈从也同样是被选中的,而且是他的表弟,在忠诚方面无可挑剔。
他身边跟随着的管事是领主的远亲,蒙领主恩赐,进了教堂,获得了圣人的怜悯,虽然没有什么才能,在战场上更是被吓得无法动弹,甚至只敢转身逃走,根本不敢去面对敌人,而得到了一个胆小鬼的称号,但这并不妨碍他在面对普通人的时候依然能够为所欲为。
当然还有一个教士,同样的,这个教士在圣恩或许比不上国王的修士,但他在挥舞钉头锤的时候也一样可以轻而易举地敲开一个农民的颅骨。
但这些假意投降的人显然是做好了准备——传说不是假的。他们真的每个人都有一身链甲,只不过被他们藏在了朴素的长袍下,当骑士的扈从一刀斩在了一个士兵的身上,逼迫他踉跄后退,面露痛苦之色,却没有立即倒下的时候,他从破裂的布料中看到了金属闪烁的光芒。
那些就连骑士也会为之垂涎的链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墨蓝的光芒。
扈从并非没有机会,他呼唤着圣人的名字,手握祖父留下的长剑,并且持着盾牌,可是就在这个士兵后退的时候,更多的村民们涌了上来,他们手中所持的竟然是一些只应当被存放在领主武器储藏室里的盾牌、短剑、长剑、链甲和锤子……他们就像忠心耿耿的扈从,或者是奴隶,将武器交给了他们的主人。
那些国王的士兵顿时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
他们假装顺从,走向马车,似乎甘愿接受自己的命运了,实质上却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而骑士的队伍等级分明,只要一看,便知道谁是他的扈从,谁是他的士兵,谁又是教士。
扈从原先并不畏惧,他几乎与骑士同时呼唤出了圣人的名字,请求他给予庇佑,圣人给予了他力量,让他变得强壮而又有力,他一剑便刺穿了那个敢于欺侮他的士兵的肩膀,即便有着链甲的阻隔,可他的剑依旧毫不费力地废掉了这个年轻人的一边臂膀,在他想要砍下他的头颅时,另外一个士兵冲了上来,他手持着小盾,但这面盾牌同样经不起一个被选中者的攻击,扈从用力一戳,竟然将举盾防护的士兵戳了个对穿,哪怕因为有着盾牌与手臂的阻隔,他的短剑只是刺入了胸膛未能刺穿对方的心脏,但也让他发狂的大笑了起来。
他想要拔出长剑,再给对方一下。没想到的是,那个士兵竟然不顾痛苦和死亡的恐惧,猛然拧转胳膊,甚至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去推着那面残破的盾牌,盾牌发出了可怕的吱钮声,这时候扈从才发现这枚盾牌并不是如他们平常所用的——以木头为基底外包铁皮的那种,它又轻又薄,却有着极高的韧性和硬度。
他怔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来有种东西叫做白钢,但它不该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士兵身上,而直到此时,他发现自己的长剑彻底抽不回来了——不单是一个士兵在与他对抗,还有更多的人呐喊,扯着嗓子,用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攻击着他,他不想放弃自己的武器,却又无可奈何——长剑被那仿佛突然长出了无数獠牙的盾牌紧紧咬住,甚至出现了弯曲。
扈从只得拔出短剑,刺进了一个人的小腹,他也不知道他是农民还是士兵,但随即他的肩膀上就挨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打中了他,是锤子、石头,又或者是什么,他转头看去,发现一群农民已经爬上了那辆马车,他们因地制宜,并没有从其他地方搬回石块,而是举起了那些用于束缚奴隶的木枷。
能让两百多磅的强壮年轻人举步维艰的东西,当然不会很轻,用的是沉重的橡木,中间系着黑铁的链条,就算是被选中的扈从挨了这么一下,也觉得胸口有些沉闷,他气恼地想要反身杀死这些敢于犯上的农民,但他被拖住了,字面意义上的被拖住了。
他从未见过那么多双手,他们紧紧的抓住他,即便有人被砍掉手指,砍掉手,砍掉手臂,他们也不曾后退,他们疯狂地哭嚎着、叫喊着,仿佛陷入绝境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
这样的景象也在其他地方发生着,唯一一个突破了这种群体扑杀的可能就只有那位骑士了,他身上已是鲜血淋漓,但都不是他的,而是那些农民和士兵的。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却想起了自己在小时候看到过的一个景象。
还是个孩子的他抓住了一只体长几乎抵得上一个小孩手掌的螳螂,他把它捉起来,投入了蚂蚁窝中。一开始的时候,螳螂根本无惧这些蚂蚁的围攻,它有着庞大的躯体——相对于蚂蚁而言,有着如同铡刀般的前肢,它不但没有逃走,甚至还连续不断地将这些它看起来渺小无害的东西,或者说是食物塞进嘴里。
可渐渐的,蚂蚁越来越多,它们从各个地方攀缘而来,爬上了螳螂的每一个部分,无论是纤长的足肢、肥大的腹部、半透明的翅膀、强壮的胸膛、纤细的脖颈和那颗硕大的三角形脑袋……全是蚂蚁,螳螂开始惊慌了,它试图飞起来、跑起来摆脱这些蚂蚁,却始终无法得逞。
哪怕它确实有几次挪动了很远的一段距离,但蚂蚁飞快地追了上来,再次将它覆盖,也许有许多蚂蚁死去了,但更多的蚂蚁开始啃咬它,先是一条腿,再是翅膀,最终是脑袋。
他还清楚地记得蚂蚁将那些分离的尸体兴高采烈地搬回巢穴的时候,那些断裂的肢体还在颤抖着。
难以形容的恐惧终于从骑士的心中升起,没事的,没事的,他安慰自己,他可以杀死一百个农民。
确实如此,但这里还有一百个身着链甲,经过训练的士兵。
他咬紧了牙齿,从面颊的缝隙向外看去,一下子就找到了那个先是杀死了他的马,让他无法逃脱的家伙,在所有人当中,他也是最英勇的,而且隐约地,骑士可以感觉得到他正在指挥这些人,他是这些人的主心骨,骑士下定了决心,他奔向那个年轻人,想要杀死他。
只要对方死了,其他人就会跟着崩溃。
而就在他冲到年轻人面前,预备举起长剑将对方当场刺死时,却从眼角的余光看到有什么正在朝他而来,他不确定那是什么,或许是某个愤怒的村民丢过来的一团麻绳?
他猜对了一半,那确实是麻绳,但不是他们带来的那辆马车上的,麻绳虽然坚固,却无法束缚一个被选中的骑士,这是在确定了应对方法后,队长从武器储备间里拿出来的东西——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这里的村民也没有这样东西,它是一张用于战场上的渔网,主要材料是牛皮索、铁丝和亚麻,每一股绳身都有男人的大拇指那么粗,又经过了缠绕、捶打和浸泡,让它变得更加的坚韧沉重。
这张网一落下来,便落在了骑士以及他周围的几个士兵身上,将他们一同罩住,这是一桩极其危险的事情,简直就像是将一个幼童和一头狮子放在同一个铁笼中,而这头狮子早已饥肠辘辘。
即便被网罩住,骑士依然不曾动摇原先的想法,在极度的轻蔑和愤怒之下,他甚至一把丢掉短剑,直接伸出手掌扼住了队长的脖颈——他想要将他活活掐死,在所有人的面前,队长奋力挣扎,但他的力量远远无法与一个曾经得到过天主赐福的人相比。
但他依然爆发出了最大也是最后的力量,他嘶哑地吼叫着,鼓起肌肉,挺起膝盖,他的手指同样深深地嵌入了骑士的手腕,哪怕被提了起来,面孔发紫,眼睛突出,口鼻喷血,他都没有放弃抵抗,而是继续牢牢地吸引住骑士的注意力。
一个身材纤细的士兵匍匐着潜入骑士身侧,受过天主赐福的骑士确实有着莫大的优势,他们的皮肤犹如野牛,肌肉好比钢索,他们甚至可以以肉躯对抗石砖砌筑的城墙,即便折断了骨头,也能够在短短几天之内痊愈。
而在战斗的时候,他们甚至可以无视于痛苦,受伤不会对他们造成妨碍,不会像普通人那样一遭到重击便倒地不起。
但他们也是有弱点的,他们毕竟也是血肉之躯,眼睛、鼻子、耳朵、嘴巴、脖颈以及一个经常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股内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