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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一章 亚美尼亚的“叛乱”(4)两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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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股内侧,也就是大腿靠近鼠蹊的地方,在战场上很难被攻击到。

  骑士骑在马上,即便落了地也有链甲的保护,链甲虽然如同裙子一般,但它通常与腿甲重叠,以保证在战场上奔跑或跳跃时不会轻易露出要害。

  此时骑士正全心全意的想要扼杀这个讨人厌的老鼠,就算是挨上一两刀也无所谓。

  他是这么想的。

  短剑疾刺入了他的大腿内侧。

  那个年轻的士兵清楚地记得修士们曾经教导过给他们的东西,那里是股动脉的所在,更重要的是皮肤细嫩,防御薄弱,即便对于被赐福的骑士来说也是如此,他确实感觉到了一股阻力,但这股阻力并不妨碍短剑继续深入。

  骑士发出了一声怒吼,他的手骤然缩紧,而他穿着铁靴的脚则一脚踹到了那个年轻士兵的身上,而后他就这么抓着队长,向前走了几步,连带拖着那张网的十来个人都被他拉得踉踉跄跄,翻滚在地。

  奄奄一息的队长被骑士扔了出去,平时这一摔足以让对方断去最后的生机,但因为有那张网,反而让他只飞出了短短一段距离便撞在了网里,滑落在了地上,而骑士转过身去,想要找寻那个刺伤他的人时,后者已经被其他人七手八脚地拖了出去,更多的长矛正在向他刺来。

  “小伤而已!”骑士颤抖着喊道,他知道,那不是,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就如同一个临产的妇人那样大量地流血,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泄气,在这种时候,一旦泄气就必死无疑。

  骑士大声地呼叫着圣人的名字,又叫着他带来的那个教士,叫他赶快来给自己治疗。他没有看到教士,教士却早已淹没在了人群之中——领主的教士确实能够很好地使用钉头锤。但国王的修士在这方面也丝毫不逊色于他。

  变故发生的时候,两个修士距离非常地近,国王的修士不费吹灰之力地便打碎了他的下巴,他甚至没能叫出自己圣人的名字便倒下了。

  骑士挣扎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撕碎了渔网,杀死好几个人,不住嘴地叨叨咕咕着,双眼猩红。

  但就如他曾经看到过的那只螳螂那样,他最终还是被那些他曾经无视的小东西撕碎了。当他终于倒下,不再动弹,头盔滚落一旁,脸颊也七零八碎——所有裸露出来的地方都几乎遍布着奇特的咬痕和抓痕的时候,剩下的人依然觉得不可置信,他们真的做到了吗?

  他们杀死了一个受过天主祝福的骑士,而他还带着教士,扈从和士兵,他们却只是一群再普通不过的农民。

  “我们赢了,赢了!”国王的修士疲惫地说道,他垂着手坐在队长的身边,他在治疗那个士兵的时候,故意露出了一副筋疲力尽,已经无法再做些什么的姿态,以降低那行人的警惕心,现在他才是真正的陷入了衰竭的状态,甚至觉得自己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只需要轻轻一吹,便能把它吹上天上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这次的过度消耗而失去圣人的眷顾,但他觉得不亏,真的不亏,在所有人之中,只有他一个得到过天主的赐福,其他无一例外都是普通人,尤其是他脚下的这个人,他认得,是个塞浦路斯人,他的父亲是一个农民,他也是个农民,他没有进过教堂,没有得到过圣人们的注视。

  他普通得就像是地上的一粒尘土、河边的一棵小草,随处可见,无所不在。

  “你以后可能没办法继续做一个士兵了。”

  “恩,我知道,”在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队长才气息奄奄地说道,“我居然能够活下来……已经是天主对我万分眷顾了。现在想起来,我可能真是疯了,竟然带着一群普通的士兵和农民们去和一个得过赐福的骑士战斗,他身边还有着两个同样得到过赐福的人,即便他们所受到的眷顾不多,”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感觉我就像是在跟一头野牛,不,是跟一堵墙壁、一座黑铁做的水车战斗。”

  之后,又是一段长时间的寂静,他实在是累得很了,但他又有满腹的话要说,不然他不痛快,而修士也完全可以理解他的亢奋。

  骑士原本就是农民无法企及的存在。

  在这股并不属于寻常人的力量出现之前,想要打倒一个骑士,对于农民来说,虽然不是不可能,但也要付出数十倍乃至上百倍的代价。

  而在有了被拣选这件事情之后,农民们更是放弃了所有的希望,就算他们的孩子突然拥有了与他不符的力量,也不算什么好事,没进教堂,没有教士的认可,他们被领主和教会接纳的几率也只有万分之一,甚至更少,更多人被冠上了与魔鬼交易的罪名被处死,或者是被迫流亡,在森林和荒野中成为野人。

  在战场上,他们这些没有力量的凡人只是工具和消耗品。

  他们也确实有听说过某个农兵在一次非常巧合的情况之下,抓住了一个骑士或者是爵爷的事情——但这个希望渺茫得连他们都不会,不敢去相信。

  虽然吟游诗人们总是言之凿凿,但他们也不得不加上许多附加条件。譬如这个骑士陷入了沼泽,又或者是刚刚与一百个巨人战斗过,精疲力竭,或者是挨了许多天的饿,滴水未进,甚至于可能受到了女巫的诱惑,中了她的计谋,饮下了某种药水,变得全身虚弱无力,才有可能成为一个农民的俘虏。

  但从未听说过一个,哪怕很多个农民能够将一个穿盔戴甲的骑士老爷拉下马并杀死的事情。

  而且就算能,对他们来又有什么好处呢,骑士可以随意杀死他所见到的任何一个农民,顶多赔偿给其主人一些钱。当一个农民敢于杀死一个骑士,无论这个骑士对他做过什么,都是十恶不赦的罪过,教士们会拒绝为他祈祷,他也无法被安葬,尸体只会被抛给猪狗,而他的灵魂注定要下地狱,被永生永世的焚烧。

  可今天他们就这么做了,一些农民甚至为此恍恍惚惚地在广场里走来走去,不过现在人们已经累得无力去阻止他们了,他们总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和吸收。

  “对啊,我们的君王还真是大胆。”其他的君主,难道就没有想过吗?不,他们想过,他们不但想到了,甚至还早早地为此制定了铁律。因为他们很清楚他们统治这些民众的基础,就是骑士与贵族——这些暴力与行政机器。

  如果农民意识到他们能够摧毁这些如同猎犬和鹰隼般的家伙,难道就不会想到去冒犯他和反对他吗?

  没有人敢冒这个险,他们用恐吓、血腥和死亡,以及教士们的谆谆教导,将农民坚决地阻隔在了这道无形的墙壁之外,但这些都已经被塞萨尔打破了。

  这些士兵们如何能够知道骑士们的弱点,并且熟练地找到并实施攻击呢?当然是因为他们在训练的时候,与他们训练的就是得到过赐福的骑士。

  这着实是一个相当冒险的行为。

  有些时候,塞萨尔甚至会戴上头盔亲自下场。

  但直到今天之前,这些朴实的年轻人依然没有想过,真的会有那么一天,他们要去和那些得到了天主恩赐的人作战。

  但他们并不后悔,这个骑士并没有堕落,可他做出来的事情却与魔鬼无异。

  他来到他们面前,只是动动嘴唇,就想要让一百二十个自由的人沦为奴隶。

  有人叩了叩门,修士站起来打开门,看到村长走了进来。他将帽子摘下来,放在手中揉搓,但在修士为他搬来了一把椅子的时候,他只是向修士鞠躬致谢,却没有如之前一般诚惶诚恐地推让,甚至跪在地上。

  他坐在椅子上,虽然有些局促,但还是问道:“大人,之后我们该怎么办呢?”

  修士回答道:“就如我们商量好的那样去做,国王的军队很快便会抵达这里,请不用担心,把粮食和你们需要的东西藏在深处,迁移到我们早已看好的那个藏身地。”

  幸好现在不是耕种的季节,也不是收获的季节。

  “那么你们呢?”

  “我们会留在这里,如果领主再派士兵过来的话,我会把他们留在这里。”队长看出了村长的心思,温和地说道,村长低下头,“那么我们再留二十个,不,三十个小伙子给你们吧,他们可能办不了什么事,但至少可以给你们搓搓麻绳,搬搬粮草什么的。”

  等村长出去后,修士不禁就感叹道:“他们似乎一下子便有了很大的改变。”

  有了改变的又何止是他们呢?

  那些士兵也完全呈现出了不同的样貌。那个骑士的死仿佛打破了某种笼罩在身上的无形桎梏,他们一边悲痛于战友的死亡,承受着伤痛,一边又似乎看到了一种新的希望。

  “所以我才说我们的君王着实是太过了……”修士没有说下去。

  不过也只有这样的君王,才能够有这样的士兵吧。

  他难以想象农民竟然会在某一天和士兵们站在一起,他们甚至是外来者,是塞浦路斯人而非亚美尼亚人,他当然知道队长的身份,他是一个塞浦路斯的农民,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他的曾祖父,他的高祖父全都是农民,他也应当是个农民,他的儿子、孙子、曾孙也应当是农民,他们的命运就如同一块淹没在命运长河之中的巨石,永远无法被撼动。

  可一股强烈的洪流来了,这股洪流将这块巨石连根拔起,将它投入了新的不可测中。或许应该说,这股洪流将许许多多有着既定命运的人投入到了未知的将来之中,包括他自己,可就在前一天,这样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不但召集起了自己的士兵,也召集起了村民。

  对于这些村民来说,换了一个统治者,似乎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在塞萨尔来到之前是这样的,但在塞萨尔来到之后,他们的生活就变得与之前完全不同了,他们的新主人并不要他们缴纳沉重的税赋,甚至他为了避免有人借着他的名义横征暴敛,还特意派出了官员和一些吟游诗人(他们将这些吹笛手视作了吟游诗人)告诉他们,他究竟制定了怎样的法律,告诫他们不要被那些贪婪无度的领主或是放贷者所欺骗。

  过了整整三年这样的好日子,却有那么一群人来告诉他们,这样的生活方式是不对的。

  他们应当如同以往那样,终日劳作却不能得到应有的报偿。他们的子孙后代也要如此,不是挨饿,就是受冻,要么在战场上胆战心惊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他们说这才是对的,这才是他们应有的生活,果真如此吗?不,他们并不这么认为,而对于领主与骑士的恐惧也随着队长的话语而消弭了,或者说他们发现自己不得不面对队长的警告。

  他说,:你们固然可以等待,接受领主的惩戒,回到原先的生活,然后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天,只等着我们的君王,那位圣人的军队重新来到这里。

  他们会将那些曾经欺压过你们的人挂在树上吊死,也会剥夺你们领主所有的领地、城堡、军队,让他如同你们一般地受苦。

  你们当然可以说,骑士都是得到过天主赐福的存在。一个凡人又如何能够与他们抗争呢?确实如此,但这样真的可以吗?

  总是等待着,总是蜷缩着,总是将希望寄托给别人。

  他们的君王终究也是个凡人,他终有一天需要离开这个浑浊的人世间升上天堂,与圣人们坐在一起,到时候他们又该怎么办呢?难道他们能够说不?您不能离开这个世间,你要继续留在这里,为我们做主吗?”

  “那么我们又该怎么办呢?”一个农民忍不住问道。

  “就如耶稣基督所教导你们的那样去做。”那个年轻人,那个曾经的农民从容不迫地说道,“耶稣基督拥有着令人难以想象的大能,他能够叫死人从坟墓里复活,也能够在水面上行走,能够用一个篮子里面的饼和鱼喂饱上千的人,但他只是将这样的神迹作为启迪众生的一种方式,并没有把它演化为一个常态。

  每一次展示圣迹后,他总会询问众人,你们明白了吗?你们了悟了吗?而不是说你看我有了这样大的能量,你们为什么不跟随我呢?你们跟随我,我可以给你们所有想要的东西。因为那并不是一个救赎者的所为,而是魔鬼的行为。

  他们的君王也是如此,你们称他为圣人,他也如同一个真正的圣人一般,但他与圣人一样给予你们的是方向,是理念,是一线光明和希望,而非永久的庇护。

  永久的庇护以及无限制的纵容,只会出现在魔鬼身上,绝不会出现在一个圣人身上。”

  要说服这些已经甘愿忍受了许多年苦难的人是很难的,但队长以及他们的士兵拥有的并不单单只是话语,还有事实。

  他们在这里待了足足有三年,三年里他们从未骚扰过任何一个姑娘,也不曾掠走任何一只牲畜,他们甚至连路上捡着的鸡蛋都会还给附近养了鸡的人家。

  他们有时候也会有补给方面的需要,但哪怕只是想要一捧豆子,一捆干草,他们都会花钱来买,或者是用其他东西交易,他们甚至会帮着村民与商人们讨价还价。

  他们营地中的天平和尺子,村民们可以随时借用,他们甚至帮村民建造了水车、挖掘了水渠。

  在他们到来之前,这些事情别说是亲眼看见,就连听也没听说过。

  如果换做别人,村民们会以为他们有意让自己成为掩护他们逃走的盾牌。但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他们犹豫了,最终他们做出了一个简直违背了本性的决定,那就是与这些年轻人站在一起,共同对抗想要继续盘剥和勒索他们的领主。

  “你觉得他会来吗?国王的军队会来吗?”第二天即将出发的村长再次来访,最后他忍不住问道。

  “会来的,只是不知道到时候我们是不是都还活着。”修士补充了一句,得到了一个白眼,他哈哈地笑起来:“就算死在这里,也不是那么糟糕。诸位,我们至少有一个得到过天主赐福的骑士做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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