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你就跟着去吧,但你要知道这很危险。”
“我已经五十岁了。老爷,我只有一个请求,一个请求,我希望能够让我的大儿子接替我的位置,可以吗?”
队长顿了顿,那个拿出过伯利恒徽章的修士代他给出了回答。
“可以,如果你死了,你也和国王的士兵一样,有抚恤金,你的长子会继承你的位置,你其他的孩子也能得到照顾。如果他们想上学,就能去上学。”
闻言,村长的眼中顿时射出了惊人的光芒,他将双手握在胸前,感激不已,几乎要跪下来亲吻他们的双脚,“愿天主保佑你们,愿天主保佑你们,这是多大的恩惠呀!
我发誓,我一定会感谢你们的。”
“没什么要感谢的。”修士百无聊赖地说,“这都是写在律法之中的。”
村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如果他是个孩子,肯定是那种不爱好好听课的坏学生,但他已经得到了他所想要的。
——————
村长没有想到的是,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要顺利。
围城战事实上是非常枯燥的,攻城方需要阻绝通道,截断城内补给,攻击援军,如果攻城方有着充足的资源,他们还会时不时向城中发射石弹或者弩箭,有时候也有可能是沾染了油脂的羊毛团,甚至于守城一方士兵的头颅,用来威慑守城一方,叫他们尽快投降。
战事中攻城一方也需要搭建营帐,他们不能让自己的士兵与攻城器械餐风露宿,这会导致士兵们生病,器械也会生锈和腐蚀。
因此营帐以及工事都是必须的。
这也是领主派来他的骑士,宣布塞萨尔的士兵是罪犯,然后以这个名义把他们带去做工的原因。
至于他们该往哪里去,也很简单,骑士带来的扈从,修士和管事虽在冲突中丧了命,但他带来的士兵还有两三个活口,他们轻而易举便拷问出了骑士要去复命的地方——深坑修道院外的第一处十字路口。
他们挑选了一个黄昏时分去往那里,假冒的骑士带着村长以及几个侍从,还有他身后的一大串脖子上套着绳圈,脚上卡着木枷,镣铐叮当作响的奴隶,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营地。
这个营地也只是个半成品,营区搭得七扭八歪,木头倒是准备了不少,但工事几乎聊胜于无。
倒是都是尖着声音大声吵闹的人,打翻了一口钵子,或者是弄湿了一堆柴火,或是骑士在责打自己偷懒的侍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到处都是泥泞,焦炭,尘土飞扬或者是烟雾缭绕,更不用说他们每走一步都几乎能够踩到人或者是马的粪便啊。
那些奴隶几乎没人注意,只有几个在经过某个骑士或扈从时被摸了腿和屁股。
他们没法穿原先的衣服,否则肯定会引起怀疑。即便塞萨尔愿意给他的士兵好待遇,但作为奴隶,骑士不将他们的衣服全部剥下来卖给商人换钱才怪呢。结果就是他们穿着村民们提供出来的破衣烂衫,但这些衣服除了尽是补丁之外,不是太短,就是太紧,又或者是在某些地方有着尺寸不一的裂口。
“老天,他们白得就像……老爷。”一个仆从高声笑道,更有几道危险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这种危险显然并不来自于武力方面的威胁。
这里的负责人在见到骑士的时候颇为满意,在他看来能够带来七八十人,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他正需要人呢,“我会和阁下说的,你这次的事办得不错。”他抬了抬头,看向这个他并不怎么熟悉的骑士:“你怎么了?”
骑士歪歪头,略微拉开一些面甲,又迅速放下,村长连忙上前一步,“我们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一窝马蜂。”
“马蜂,哦,这可真是太糟糕了。”
负责这里的骑士皱了皱眉。得到过天主赐福的骑士,确实可以无视那些不太严重的伤口,但若是被马蜂蜇了,该肿的还是得肿,只是消肿能快一些。
教士的治疗对于马蜂刺上的毒似乎也不起什么作用。
“你去休息吧,把那几个人交给我的扈从。”
骑士立即退了下去,负责人有些惊讶,平时的时候,这个骑士必然要与他争执一番,以确定自己的功劳不会落在别人手里。但他转念一想,或许是因为被马蜂蜇了——觉得不舒服,也有可能是觉得丢了脸,想要尽快回到自己的帐篷里休息,实属正常。
他将这件事情迅速地抛在脑后,然后便吩咐自己的扈从,尽快安排那些新来的奴隶去干活。
但就在当晚,这些所谓的奴隶已经默契地解开绳套、取掉枷锁,他们早已窥准了辎重和粮草所在的地方,在外面人的接应下,迅速地放起火来。
负责这里的骑士大叫着从营帐中醒来的时候,这些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还有好几个营帐被杀得一干二净,甚至有几个虽然被选中,但资质平庸的扈从被趁机割了喉。
他们虽然平庸,但能够被安插到骑士的身边,就说明他们的父母不是骑士,也是贵族,这下子可让他头痛了。
而就在他暴跳如雷地想要去寻找那些奴隶的下落时,更坏的消息到来了。
——————
这样的事情在各处大大小小发生着。
那些贵族和骑士们曾经天真地设想过,只要他们给出命令,那些如同羊群般愚昧的农民工匠,或是其他的一些身份卑贱的平民都会无条件地盲从,他们会完全地听从他们的安排,他们叫他们反对谁,他们就反对谁;叫他们谴责谁,就谴责谁;叫他们去攻打什么人,他们就去攻打什么人。
事情或许确实如他们所设想的那样发生了,但恰恰相反,民众们自动自发去帮助的,并不是他们的骑士,而是国王派来的外来者。他们不明白原因,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有些塞萨尔的官员没有来得及逃跑,他们如同之前的那个税官一般给抓了起来,或者受到了严刑拷打,但很快便有人趁机而动,有些富有的商人前去与领主们商议询问是否可以花钱赎买;而有些商人则更为干脆,他们索性直接买通狱卒,把这些人偷偷地运了出去。
而等到领主们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带着被救出来的税官逃得无影无踪了。
还有一些骑士率领着士兵经过村庄的时候,偶尔泄露了自己要去攻打那些国王的士兵的事情。
于是他们也受到了盛情款待,确实是盛情款待——农民们献出了自家酿的酒,杀死了自己的羊,甚至献出了自己的女儿和姐妹,让他们喝得酩酊大醉,日夜颠倒,以致延误了行程。
而在骑士们醒来后,人们不顾他们的勃然大怒,善意地劝诫道,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若是回去向领主如实禀告的话,领主肯定会惩罚他,倒不是说他们如期到了地方,但那些罪人听到消息后已经逃走了。
骑士们百般踌躇之后也不得不采纳了他们的意见,不管怎么说,可不是每一个领主都能像塞萨尔那般慷慨大度,被责罚事小,他们怕的是自己会被剥夺剑带和马刺,失去了骑士的身份,沦为那些被曾经的他们鱼肉的农民。
这还是一些较为和缓的方式,公开帮助这些士兵和税官的人也有很多,直面受过赐福的骑士和教士的农民固然不多,但他们有这份心和力量,就少不了人来指导——譬如一个被领主吩咐驻扎在山谷中的骑士,就在晚上的时候遭到了山洪的袭击。
他和他的扈从、侍从、修士、士兵全都被洪流卷走,被淹死了的就有十来个人,那个骑士也因为被巨石砸中,至少一个月内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还有及时得到报讯的村民索性裹挟着税官和士兵们一起逃走,他们之前习惯了在受不了压迫的时候躲入密林和群山,现在只不过规模更大一些罢了——但这样,领主的军队就没了食物补给,也没有现成的农兵和劳力用。
还有的就是,有领主的骑士和士兵得到了商人们的招待,但他们不如之前的同僚幸运,酒水和食物里都下了毒……
“他们似乎并不畏惧事态平息后的惩戒。”
“或许其他人会,但圣人王肯定不会。”
一个商人语气坚定地对刚被他救出来的税官说道,税官闻言一笑,在颠簸的马车中悠然自得地闭上了眼睛。
这些税官、教士、修士和士兵在离开塞萨尔之前,塞萨尔便曾叮嘱和告诫过他们可能会遇到的危险和磨难。在最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过的也确实很不好,对于亚美尼亚人来说,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外来者,还兼具着管理者的身份。
以往这两种身份的人几乎就是虎豹豺狼,甚至比虎豹豺狼更残忍。
万幸的是亚美尼亚的那些贵族们反应未免太慢了,或许是因为他们的权力多数来自于血脉的传承,而非真正的力量和智慧。
当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亚美尼亚的民众已经在这些外来者的管理下度过了整整三年。
三年,即便许诺是假的,誓言是空的,但无论是免税、还是开拓商道,建造学校,都是实打实的好处,任何人都能看到的好处。
而且别忘了,他们身边几乎都有教士或者是修士,而人就没有不生病不受伤的。
平时的时候,他们想要寻求教士或者修士的治疗,通常都要付一大笔钱,有些时候甚至会被拒绝,像是那些平时捐献不够频繁,献殷勤献得不够,又或者是触怒了主教或是领主的人,都会在这个时候受到刁难,天主赐予了他们力量,这些人却将其视作自己的私有物,所以挥霍或是收藏,肆意刁难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只为让那些曾叫他们不快的人流下痛苦的眼泪,悔不当初。
但现在这些人终于有了新的选择,虽然他们有着颇多顾虑,毕竟塞萨尔的那些教士和修士因为有着与以往的宗教人士不同的想法和做法,时常被亚美尼亚的本土宗教人士轻蔑,被视为招摇撞骗之人,甚至有人认为他们只不过是伪装起来的异教祭司,或是魔鬼仆从。
但在自己,或是最爱的亲人病入膏肓的时候,哪里还有人顾得上这些呢?
很快,他们发现这些教士的收费不但相当合理,力量也丝毫不逊色于那些亚美尼亚本土的教士与修士。
有些时候病症看起来虽然严重,但事实上只是一些小问题,他们甚至会直接给出一些味道古怪的圣水,叫他们回去喝,这些圣水的收费则更为低廉,有时候甚至免费。
你不能不叫人的心偏向他们。
既然如此,咱们为何要站在曾经的主人这一边呢?就算是牛马也会寻找一块水草丰茂的好地,不会愚蠢地留在滴水无存的沙漠中活活地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