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当这些人说他们会教养出一个如同鲍德温四世般勇敢、虔诚且仁慈的君王时,塞萨尔不但没有相信,甚至还觉得可笑,心中甚至涌动着一丝愤怒,他们根本无法理解他与鲍德温之间的感情,更不会知道他们两人之间那份最为隐秘也最为坚固的羁绊来自哪里。
鲍德温的死,甚至险些摧毁了他。
现在他们让欧贝德留在亚拉萨路,不夸张地说,就算有王太后玛利亚和伊莎贝拉女王,他们所能培养出的最好的也不过是一个大卫,甚至可能会成为又一个亚比该,他生来就是亚拉萨路国王,这意味着他制造的灾难绝对要比亚比该多得多。
如今塞萨尔不得不庆幸自己做出的决策。
这个决策真是再对也没有过了,塞萨尔的三个孩子性情各自不同,其中欧贝德无疑是攻击性最强的那个,他就是一头永远不知道疲倦的小兽,几乎每天都在破坏东西,咬疼乳母的胸部,抓伤侍女的手臂,折断花枝,推翻雕像,他像洛伦兹幼时那样,身体健壮、力气又大,很快就能站起来走路,没几天就学会了奔跑。
之后他又学会了躲藏,于是侍女们增加了第二项繁重的工作,那就是追他,找他,把他从藏身地拉出来。有些时候欧贝德找到的隐蔽处堪称一绝,像是屋顶的饮水渠、室外台阶下方的空洞、树篱中的一处缺口,若有人要把他给找出来,他必然会大喊大叫拳打脚踢。
当然,这样的行为会受到塞萨尔的惩戒——不仅如此,塞萨尔还将他的教育权下发给了洛伦兹和莱安德这对年长的兄姐。
对这个小魔鬼,他们可是毫不留情,人们已经习惯了每隔几天就会响起的一阵嚎啕——与洛伦兹年幼时只是为了发泄不同,对莱安德来说,就算欧贝德哭叫起来,声音之中也带着几分倔强的痕迹。
当塞萨尔,洛伦兹与艾博格走进去的时候,就看到庭院水池旁的一个长凳上,欧贝德正被莱安德放在膝盖上,哭得面色通红,身体颤抖。
莱安德也是头发散乱,面色绯红,衣服也不那么整齐,看来之前已经有过一场激烈的追逐战。
最后的胜利者当然是莱安德,他将欧贝德按住,撩起短袍——然后手持戒尺,平稳淡定并且有节奏地揍他的屁股。
不过与一般人想象的不同,欧贝德趴在他的膝盖上时,即便屁股遭到了重击,却依然没有反抗。
这也是塞萨尔给他们定下的一条规则,欧贝德可以跑可以藏,但如果被找到了,就要甘心挨揍。
“还有几下?”
“欺负仆人的三十下,还有逃跑的翻倍。”莱安德回答道:“我已经打了三十六下,还有二十四下。”
“接下来的交给我吧。”洛伦兹走上前去,一直垂着脑袋、除了大声嚎哭外手脚毫无反抗意图的欧贝德突然挣扎起来。“不、不、不是你!”他说得断断续续、词不达意,但洛伦兹和莱安德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洛伦兹没有资格打接下来的二十四下。
洛伦兹蹲下身,露出雪白锋利的牙齿:“那么你愿意将这份权力转托给我吗?”
莱安德一脸严肃地点头:“我愿意,我授予你这份权力。”
于是,洛伦兹上前一步,抓着欧贝德的衣服,把他从莱安德身上转移到了自己的膝盖上,然后接过了莱安德双手递来的戒尺,一五一十地打起来,而欧贝德则已经呆了,可以看得出,他在努力思考这件事情,甚至忘记了哭。
鲍西娅和塞萨尔听到外面的哭声已经停止,便走出门来,他们看到洛伦兹和莱安德并肩站在水池旁,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不时抛洒面包碎屑,一派轻松自在。
欧贝德则围着他们转,时不时便抱着他们的双腿,将头埋在里面,似乎相当眷恋。
“他可真爱莱安德与洛伦兹。”鲍西娅由衷地说。
塞萨尔忍住笑。欧贝德哪里是在表现对这对无良兄姐的眷恋,分明是在报复,他抱着他们的腿,想在上面咬上一口,无奈的是,他终究只是个幼儿,而无论是洛伦兹还是莱安德都是被选中的人,他们的皮肤可不是那么容易被一口小牙齿撕开的,洛伦兹丝毫没有介意。
莱安德也没有在意——从力度、轻重和位置完全可以感受得到,这不过是小孩子发泄怒气的一种方式——他用戒尺的时候可没有留情——所以就算知道是自己的错,欧贝德依然会生气。
不过这比最开始的时候,他扑倒一个仆从发疯似的撕咬,险些扯掉自己刚长出的一颗牙齿要好得多了,他只不过是表现自己的态度。
“好了,妈妈来了,”洛伦兹说道,然后俯下身,将手中最后一把碎屑丢到水里,任凭那些鱼激烈疯狂地争抢,一弯腰便抱起了欧贝德,把他放在自己的臂弯上,走向了他们的母亲和父亲。
在简单而又温馨的晚餐后,洛伦兹去见了塞萨尔,塞萨尔沉默了,他确实有着一些私心。
胡拉谷地不仅富饶,且处于一个较为稳定且平和的位置。
叙利亚的底比斯却面对着两河流域的阿巴斯王朝,阿拔斯的哈里发虽然已经成为了突厥塞尔柱的傀儡和附庸,但他仍然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并且对叙利亚虎视眈眈不已。
现在他正有意出征摩苏尔以及突厥塞尔柱——这件事情在他远征鹰巢的时候就确定了,他已经看穿了摩苏尔以及突厥塞尔柱帝国这两头猛兽的虚弱与落后,之前的大巡游也是为了避免他在远征途中后方出现什么差错——毕竟萨拉丁两次远征亚拉萨路无功而返就已经说明了,有时候失败并不仅仅是敌人造成的。
“你确定吗?”
“我确定。”洛伦兹走到他身前跪下说,将头放在他的膝盖上。“如果现在莱安德有我这么大了,又或者是欧贝德也长大了,我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但他们都还不能上战场。您的身边只有我。”
“我身边还有很多人。大卫、吉安、安德烈、瓦尔特……”
“但他们并未与您血脉相系。
只有孩子对父亲的爱是任何忠诚都无法取代的,甚至无法比拟。让我随您去吧。”她放低了声音:“您应当明白,我是唯一一个绝对不会背叛您的人,即便剥离掉血脉与感情依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