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莱西耶、赛迪德、菲特哈、哈莱卜杰、萨南达吉……
与理查分别后,塞萨尔的大军几乎一路畅通无阻直抵哈马丹城下,就算是如瓦尔特这样的圣殿骑士也很难想象,一个如此庞大的帝国居然会这般腐朽。
各地的埃米尔与维齐尔各自为政——截留税收,招募士兵,明目张胆地肆意盘剥百姓及往来商人,他们拒绝被苏丹约束,对于哈马丹的旨意从来就是有选择的接受——他们不是苏丹,胜似苏丹,甚至比苏丹多了几分狂妄与放肆。
但这样的短视已导致了他们在面对真正的强敌时甚至无抵抗起,除了军力和武器外,塞萨尔还掌握着这里最为详细与准确的地图和情报。
三年前,塞萨尔用金钱、丝绸、甲胄等昂贵礼物向这里的统治者借道,但这里每一个人能够想到,只要塞萨尔走过这里,这里的地形、水流、据点要塞、村庄城市甚至民众的构成对塞萨尔来说都不会是个秘密。
以及,他的麾下既有基督徒的教士和修士,也有撒拉逊人的学者和他们的学生,他们行走于各处,在宣讲与传道的同时,塞萨尔的名字也如影随形般地深深地刻印在每个受苦民众的心中。
甚至连哈马丹的那些奴隶——当初那些被突厥塞尔柱苏丹借出去的人们,也会不由自主地回想他们在塞萨尔麾下服役的时候,对于他们来说,那简直就像是一段在天堂的日子,吃得饱穿得暖,晚上可以睡在干燥的帐篷里,他们此生尝过的唯一一次甜味,可能就是在他们拼尽全力干了一整天后,他们的工头分发给他们的小块冰糖,“这是一个多好的君王啊,”他们呻吟着说,“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有这么一位苏丹呢?”
他们的同伴听了他们的所说,并不敢相信。对于他们来说,奴役他们的苏丹以及贵族,在他们眼中已经和地狱里的魔鬼差不多了。而基督徒骑士应当是比魔鬼更可怕的人物才对,“至少我们在苏丹这里还能活着。”他们如此说。
“但我们活着却要比死了更痛苦。”
一个声音这样说道。随后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而在宫殿当中,年轻的苏丹对此一无所知。
就在塞萨尔离开哈马丹不久,始终压在他头顶上的阴影终于去除了一半——他的艾塔伯克,帝国的宰相,终于死了,不知道是死于刺客的刺杀,还是因为过于老迈而被真主召唤。
总之他死了,死得毫无预警。
但在欢喜之余,苏丹又不由得感到了一阵彷徨和惊恐,这意味这份沉重的职责不再有人为他扶持、承担,他去见了他的母亲,帝国的王太后,而得知帝国宰相已死的消息后,这位王太后也仿佛在一夜之间衰老了许多,她看着跪在面前亲吻她双手的儿子,说不清他是悲痛还是惶恐。
不过这位老妇人的心中却很清楚,苏丹现在表露出的对他的依恋,并不是发自真心的忏悔。他还是那个对他们充满仇恨的年轻人,他现在觉得不舒服,只不过是因为支撑他的支柱骤然倒了一根,不习惯罢了,但他很快会发现没有了支撑,也没有了桎梏,他很快就能成为一个完全自由的人,不,不单单是人,他还是突厥塞尔柱帝国的苏丹。
王太后没有回应苏丹,等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苏丹必然会懊悔于现在的失态。
随即她也病了,果然不出她所料,帝国宰相的哀悼期还没有过去。苏丹便已经着手从国库中提取将近三分之一的钱财,用来打造新武器。在此之前,虽然也赞同应当展开新武器的研究和制造,但帝国宰相并不允许苏丹将太多的钱用在这方面——国库里的钱是用来安抚那些维齐尔、埃米尔与法塔赫的,苏丹作为头狼,最重要的就是保证狼群中的每一头狼都能吃饱,不然的话他们就会来啃你的肉、喝你的血——这是帝国宰相的劝告。
虽然对于苏丹来说这是纯粹的老调重弹,但能够看清局势的人都知道,他说的不错。
突厥塞尔柱原先的政治体系,不夸张地说,就是一个畸形儿,随着它越长越大,细弱的双足已经无法撑得起臃肿的躯体,四分五裂的内脏和器官更是无力负担起大脑的运作,难怪有人说这正是波斯人对于突厥人最为酣畅淋漓的一次复仇,曾经被第一任苏丹视作心腹,并且大加推崇的波斯人宰相尼扎姆在死于阿萨辛刺客的刀下时,在想些什么呢?
他或许会遗憾,他未能看到那些他的仇人连同他仇人创建的帝国彻底地毁灭于他的阴谋之中,好在,现在正在哈马丹的波斯人能够看到这一切,亡国的仇恨与屈辱一直徘徊在他们的心中不曾消失,而那些愚蠢的敌人——虽然用武力征服了波斯人,却依然要迷失在他们用计谋设下的罗网之中。
每个帝国的官员几乎都是从尼扎姆宰相所创办的学校里走出来的。
他们就像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螺丝钉,在学校读书、研究、讨论,在官邸里计算、筹谋、处理公文,去做那些野蛮的突厥人不想做也做不好的事情。而突厥人也已习惯于将他们看作一种好用的奴隶,在轻视他们的同时,并不认为他们还能反抗。
现在就是这些螺丝钉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当突厥塞尔柱的年轻苏丹失去宰相和王太后这两大支柱后,便近似孤注一掷地开始征募士兵、训练军队,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他听信了一些人的传言,以为塞萨尔能够走到这一步,依仗的就是他的新武器。
但这种新武器已经被他们掌握在了手里,他开始将近乎全部的国库资产推向了这一巨大的赌桌。
谁都知道,在战争之中最大的消耗就是武器,尤其是热武器。
他没有塞萨尔接近十年的积累,没有足够的资源,若要赶上他以为的“塞萨尔的武器库存”,只能说他付出的不是商品应有的价格,而是大额的悬赏。
当每颗硝石能够抵上三倍于其重量的金子时,商人们也不由得为之疯狂。还有煤炭、铜、黑铁、工匠,这些他都要,而且要的数量还不少,只有商人能够给他们弄来,代价就是不断空荡下去的国库,苏丹甚至要求他的姬妾们交出他们的珠宝,就连皇宫之中的装饰也被他拿了去换了钱。
但新武器的研发哪里有那么容易,屡次失败后,苏丹的心反而变得更加迫切,他不惜一切也想要拥有与塞萨尔一样的力量,他已经受够了胁迫与囚禁——数十年如一日,苏丹与他的政令甚至无法离开哈玛丹,但只要有了新武器,他就能成为这个帝国真正的主人。
他疯狂地按下印章戒指,发出命令,问题是时间太短了,而任何一种武器在这投入实质性的战场以及批量制造之前,必然要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测试,反复推算,来回演练,想要拥有火炮,君王必须具有十足的耐心,以及万分的宽容。
这些突厥塞尔柱的苏丹都没有,他一边提出了更高的赏额,一边恫吓那些工匠和商人,如果他们再拿不出让他称心如意的火炮,他就要杀死他们,他也这么做了——在又一次火炮炸膛后,他从十个工匠当中抽出了一个连同他的家人一起处死,他们的头颅被血淋淋的放在一块盾牌上展示给了其他工匠,工匠们吓得面无人色,两膝战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