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当苏丹再来询问的时候,听到的就都是好消息了。
什么都是好的——他们又打造了多少门火炮,而这些火炮又能将炮弹打出多远,炮弹产生的威力又有多么巨大——苏丹不是傻瓜。他确实看到了这些火炮的杀伤力,令他热血沸腾。
他甚至无需闭上眼睛,便能幻想出,他们能够在战场上发挥出多大的威力,“这便是名为胜利的骏马。”他得意地道,“我将驾驭着它驰骋在世界的任何一处。”
他奖赏了那些工匠,包括监督此事的官员们,却没看到那些人在暗中交换的眼神。
他太小看这些小人物了,哪怕没有被选中,哪怕没有尊贵的血脉,没有显赫的姓氏,这些工匠也是凡人之中的佼佼者。他们聪慧敏锐,而且不会如那愚笨的奴隶那样俯首帖耳、唯命是从——他们懂得兔死狐悲、唇亡齿寒。
摆在苏丹面前的,事实上是一个巨大的骗局,下至学徒上至官员,他们共同给苏丹唱了一出好戏。
苏丹对此一无所知,在他率领着大军将这些火炮搬上马车,运往战场的时候,这些人便已经预备着逃跑。
“或许我们不需要逃跑。”一个工匠突然说道,“你们觉得我们的苏丹能够打赢这一仗吗?”
他的同伴嗤的一声,显然对那个我们的苏丹感到有些不满,“你还想让他回来砍掉我们的头吗?”
“不,”那个工匠坦然地说道,“我是拿勒撒人,被人劫持到这里来的。”他这么说时,那个撒拉逊人便上下看了他一眼:“你的苏丹——是苏丹法迪?”
法迪正是撒拉逊人对塞萨尔的称呼。
“他会赢的,赢了之后,他就能成为哈马丹的主人了吧。”
“那么他来到这里之后会有什么改变吗?”
“当然会有,他对待工匠很好,我们有房屋、田地、仆人,我听说有些工匠还能做官。”
“我们又不是战士,也不是学者……他真的会这样吗?”
“谁知道呢?不过我觉得我们首先要做的还是把自己藏起来。”他们之中最为年长的一个工匠说道,他说的对,很难说突厥赛尔柱的年轻苏丹在发现自己受了骗后,会不会派人回到哈马丹,将他们通通处死。
身居后宫的王太后得知了此事——她当然也有自己的耳目和力量。
王太后没有说话,苏丹虽然是她的儿子,但这对母子之间早就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他们是政场上的敌人,而宰相的死,更让她看清了苏丹的薄情寡义。
作为他的艾塔伯克,宰相,他确实和苏丹有着不小的矛盾,但与此同时,他也在守护和治理着这个国家。
他死了,苏丹甚至没有去追查他死亡的原因,也没有为他哀悼,如果不是十字军已经兵临哈马丹城下,他甚至会开始清洗朝堂和军队。但这么一个可以说才开始在政治角斗场上蹒跚学步的婴孩,真的能够做到这一点吗?
他做不到,王太后很确定,哪怕没有基督徒,那些不满于他的人也会掀起暴乱,把他从宝座上扯下来。
可笑的是,他一点都不曾察觉,“苏丹的宝座可不是仅凭这一封诏书就能立刻确定下来的。”皇太后喃喃道,随后她看向那个向她报信的宦官:“不用了,让他们去吧。”
作为宰相与后宫中的同谋,王太后当然也不是一介无知的妇人,她知道塞萨尔对于那些随意欺凌、蹂躏、甚至于屠戮平民的贵族没有什么好感,他自己如此,也要求别人如此,对于那些犯了罪的贵族也毫不留情,那么,哪怕她是突厥塞尔柱的王太后只怕也是一样。
而作为一个老去的妇人,她要求的东西不多,一处安逸且风光秀丽的居所,几个侍从、仆人,丰富的食物和干净的饮水,或许还有几杯葡萄汁,就是她的愿望了。
她相信那位仁厚、慷慨又慈悲的苏丹法迪会满足她的要求。
突厥塞尔柱的年轻苏丹并不知道,在哈马丹并没有几个人对他抱有希望。
他没有固守哈马丹,而是决定出城迎战。他做到了巴尔米拉的城主不曾做到的事情,那就是聚集起一支足有十万人的大军。
而塞萨尔在分兵之后,身边总共也只有一万人,即便他有着比对方更为犀利的火炮又能怎样?
突厥塞尔柱的苏丹也拥有这种武器。他当然知道这种武器的杀伤性——用来对付那些精锐的骑士当然很不错,但若是面对黑压压数不胜数的人群呢?
他将哈马丹及周边地区的奴隶全都聚集了起来,这还不算,还要加上基督徒、以撒人、撒拉逊人,或是那些穷苦的突厥人——对于他来说,后者与前几者并无什么区别。
他们组成了浩浩荡荡的前锋,身上没有甲胄,手中没有武器,或者只是持着粗鲁的长矛和棍棒,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面带绝望,被身后的长矛逼迫着向前艰难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