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的帐篷里,苏丹凝神观望,看着那些被他指定的牺牲品在士兵们的逼迫与威逼下,相互搀扶,脚步蹒跚地向前冲去。
他倾尽国库的钱财,大肆收取重税,拖延必要的支出,让那些商人吃得脑满肠肥,但也不能说毫无收获。至少他从商人那里得知,火药并非无穷无尽,塞萨尔或许比他拥有更充足的储备、更大的储存量、更成熟的技术和工匠——还有操作火炮的炮手,但无论如何,这些资源都是有限的。
他既然可以用那些无用的人去消耗敌人的骑士和战士,当然也可以借此来消耗那些可怕的霹雳火。
对于突厥人来说,这种战法也不是没有过,只不过没有这次这般声势浩大——他们早已习惯了三段法——赤手空拳没有甲胄的,放在最前面;中间则是普通的士兵;最后才是精锐。
那些被驱赶出去的人在苏丹这里不值一提,哪怕是一千个抵充一颗炮弹对于他来说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当然他希望那位被誉为圣人的基督徒骑士能够更加仁慈一些,如果塞萨尔看到这情景顿时慌了神,不知如何处置,甚至让这些慌乱的人群冲进他的营地,那才可笑,他的士兵和战士们会就此切开他的军队,彻底地推倒和毁灭他们。
这甚至算不上是一个计谋,只能说是一场献祭,他明明白白的将这成千上万的祭品摆在了塞萨尔面前。
“霹雳火虽然可怕,但它绝对无法击溃一座山峦。”说到这里,他向一旁的宦官伸出手,宦官立即为他送上了一杯加冰的葡萄酒,他大口痛饮,以熄灭心头的烦躁的火焰。
那些人踉踉跄跄,痛哭着向前跑去。他们当然也知道苏丹为何会将他们放在这里,他们是注定被牺牲的棋子,但他们又不得不跑,这是人的本能,对于死亡的畏惧让他们拔足狂奔,哪怕多活一瞬也是好的。
苏丹微微抬起了头,他极目远眺,嘴唇微张,充满了期望,甚至他随行带来的几个妃嫔按照他所喜欢的方式抚摸着他的腿和胸膛的时候,他也没有移开视线。
而此时,一声尖锐的长号在十字军的队列里响起,塞萨尔这里也动了。
“竟然不用火炮吗?”苏丹喃喃道,他以为塞萨尔会用一些普通的士兵来抵抗这阵狂潮,但那如同箭头一般射向被驱赶的民众的却是身着紫衣的大马士革亲卫团。
谁都知道这支亲卫团对于塞萨尔的意义,亲卫团中的第一代成员几乎都是孤儿,是塞萨尔亲自从大马士革中救出来的,而且他们欠的命债还不只是自己的那一条,许多人的弟妹、朋友、长辈都得到了塞萨尔的庇护,这种庇护甚至并不仅限于大马士革。
当他们恳切地提出,不想再回到大马士革,祈求塞萨尔给予他们一片栖身之地的时候,塞萨尔居然也给了。
如今,在塞萨尔的第一处封地伯利恒的旁边,在汲伦山谷的周边已经形成了一座新的城市,那里居住着撒拉逊人,也居住着基督徒,甚至还有拜占庭人。
他们有着不同的信仰,会在祈祷的时候去往教堂、寺庙、修道院,但他们之间没有冲突,也没有仇怨,更没有厮杀。
他们平静地生活着,享受着和平与安康。
这些人对于塞萨尔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而塞萨尔对他们的信任也是毋庸置疑的,也只有他们能够完成塞萨尔的交托。
走在所有人前面的是一大家子撒拉逊人,他们是因为犯了罪才被投入监狱的,你若要问,究竟犯了什么样的罪行,才会让他们一整个家族上百人同时被投入监狱——哈,当然不可能有这种事情,而苏丹授意他的心腹去诬蔑他们,不过是因为他们曾经为帝国宰相效力。
这种事情听起来确实匪夷所思。
他真想走到苏丹面前去诘问他,他只是一个官员,每天所做的事情也只是自己的工作,不是吗?就和那些牵着骆驼的商人,将面饼篮子顶在头上的小贩,卖着水果和蔬菜的妇人一样,只是一份工作。
他唯一的过错可能就是因为工作勤奋努力而获得了帝国宰相的数次嘉奖,但帝国宰相从未与他们有过除了工作之外的纠葛和交易。
何况苏丹如此做,叫其他的人该怎么办呢?
在帝国宰相去世之前,整个朝廷都在环绕着他的意志运作,难道苏丹要将这些人全都提出来杀死吗,而他甚至不曾培植起属于自己的势力。
或许对于这个鲁莽的年轻人来说,官员也好,奴隶也罢,都是从地里面长出来的。今天杀了,明天就能有,根本无需吝惜。
但无论他怎样冤屈,怎样愤怒,都影响不到身居后宫之中的苏丹,他和他的家人们度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在这段日子里,他遭受了极其可怕的折磨,有些人死去了,而活着的也是瘦骨伶仃,虚弱无力。
而他们再次看到阳光时,却是苏丹颁发了旨意叫他们去为他打仗——虽然旨意上有说,如果他们能够活下来就能够得到赦免……别开玩笑了,他们的苏丹都不曾怜惜他们,难道还要他们的敌人给予仁慈吗?
“真主啊真主啊,让我去死吧,让我去死吧。”
当听到一个苍凉而又悲切的声音响起时,撒拉逊人还以为是自己在悲鸣,但随后便听出呐喊的人正是他的一个波斯同僚,他与他一同入狱,罪名是一样的——出自于苏丹的猜忌和防备的诬陷,他们的牢房紧邻着,但波斯人比撒拉逊人更为悲惨一些,被投入监狱没几天,他身边就已经死了好几个他最亲爱的人,从他的妻子到儿媳,再到他的孙子,儿子……等他被拖出来填充进前锋的时候,他已是孑然一身。
撒拉逊人觉得身上一重,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已经快要倒下了。
若是如此,即便不被后面的士兵刺死,也会被冲来的骑马践踏成泥,虽然他自己也已经双腿似铅,几乎挪不动步子了,却在此时生出了无比的勇气和力量。
他猛地抓住了那个老人,把他扛在自己的肩膀上,拖着他往前跑。
“不,不,放下我吧。好心人!”老人痛苦地呻吟道,“”我要死的,我肯定要死的,放下我这个累赘吧。”撒拉逊人却完全不去听他的胡言乱语,他依然抱有希望,或者说是他的那份不甘,他不甘就这么死去——就这样遂了那个暴君的心愿。
当深紫色的巨浪迅速向他卷来的时候,他甚至想到是否应当回转身去,用牙齿和指甲对抗那些手举长矛的士兵,他们或许是被逼迫的,或许也受到了要挟,但此时撒拉逊人完全不管这些,他在想,至少要在最后给那个暴君的统治带来一丝伤害。
但这是,一个响亮的声音在战场上骤然响起,不,应该说许多个响亮的声音在战场上响起,“不愿意与我们为敌的人!跟我们来!跟我们来!以小圣人塞萨尔的名义,跟我们来!跟我们来!”这是对着那些一看便知道是基督徒的人喊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