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丹神色阴沉,他一把推开紧缠在脚边的妃子,但这妃子虽然美丽,但着实愚笨,她甚至还想靠上去,结果就是被苏丹一刀砍下了头颅,美人的头颅滚落在地上,脸上犹自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一旁的宦官则垂下眼帘,沉默不语,微微的侧了侧头,让身边的仆役过来。
仆役们上前清理尸体,擦拭血迹,换上新地毯,又在帐篷里喷上香水,撒了薰衣草。
在这个季节,玫瑰花瓣是最常用的花材,但宦官异常聪慧的选择了薰衣草——现在玫瑰、蔷薇都与另一个人有着密切不可分割的关系,甚至很多人将玫瑰作为他的代指。
他确实是个聪明人,苏丹满心烦躁,但他看了看身后的哈马丹,便又安心了一些。
苏丹如此不安当然是有原因的,他原本以为会在十字军那里看到的景象,却出现在了自己的军队里。
即便那些反过来冲击本军大营的士兵几乎都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中,但他们造成的混乱依然给了塞萨尔的骑士和战士们长驱直入的机会,尤其是那些身着紫袍的亲卫军们,他们有着这个世界上最为圣洁厚重的庇护,最为精良的甲胄和武器,胯下的骏马几乎可以与苏丹马厩里的相比。
塞萨尔如同爱着自己孩子般的爱着他们,甚至被他们叫做“abba”也不在意——他们不但是在为自己的君主打仗,也是在为自己的父亲打仗——哪个儿子不想得到父亲的承认?
“霹雳火呢?”苏丹高声叫道,“快把霹雳火全都投出去!”
在所有得到火药配方的撒拉逊君主中,突厥塞尔柱苏丹的装备是最齐备,威力也最大。
除了塞萨尔已经见到过的树炮之外,还有已组装完毕的投石机以及臼炮、火炮,还有既可以用在守城上,也可以用在战场上的巨大弩炮,箭头尖端固定着引爆物——在发射前,会有人点燃导火索。
投石机更是能够将装在瓦罐里的火药投掷出上千尺。
“但他们正在作战,”一个将领愤怒地说道,“他们在为你打仗!”
苏丹知道现在两股力量已经搅在了一起,难分难解。若是将霹雳火投掷出去,十字军可能会受创严重,苏丹的军队也同样会不可避免地遭到打击。
但苏丹只是冷漠地瞥了他一眼,“你知道那是谁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将领完全不明白苏丹为何会问出这样的一个问题。
而苏丹则露出了轻蔑的笑容,“他是亚拉萨路的摄政,埃德萨伯爵,叙利亚总督,塞浦路斯的专制君主,领地广阔,收入丰厚,冠绝天下——几乎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商人和工匠都在朝他聚集。有人说,他宫殿乃是纯金打造,水渠中流动着银子,宝座上镶嵌了无数宝石和珍珠。
他的财力早在十年前便可以支撑起一个国家,或者是一场远征的所有开销。只要我们能够击败了他,俘虏了他,我们就能够得到数不清的钱,甚至可以将那几只下金蛋的鸡也抢一个过来。你现在却为了那些必然有的损耗而放弃这个机会……”
苏丹看向身边的另一个将领,他是一支雇佣军的首领,但因为有着一条银舌头而得到苏丹的欢心,见到苏丹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便随意地打了个哈哈:“您说得对,陛下说得再对不过了。
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是有价格的。呃,士兵,原本就是一种极其廉价的商品,不要说您或是我了,哪怕是他们自己,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值钱后都会甘心情愿地将性命送上的。”
呸,原先的将领忍不住在心中唾了一口,他也曾经是士兵,他能不知道吗?
雇佣军原本就是这个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没有道德,也没有信义,总是将微小的困难挂在嘴边,你死了或是失势,他们就会转向其他的金主寻求更为丰厚的回报,而出卖同伴、出卖下属,至于自己原有的目标和理想更是他们的家常便饭。
苏丹听罢哈哈大笑,他确实没什么把握,也有着几分畏惧,但他所占据的不就是人数优势吗?
何况他……再次看向哈马丹,他还有哈马丹这座坚城,这笔丰厚的资产让他敢于将所有钱财投入这张赌桌上。
塞萨尔这里比他看的更远,负责观察敌人动向的骑士马上便回报了塞萨尔,威廉立即领着英格兰的骑士们冲入战场,他们的到来如虎添翼,一下子便将纠缠着大马士革亲卫团的敌人撕开,沿着这条裂痕,圣殿骑士团的人们随后从侧翼压上。
圣殿骑士们早在一百年前,就曾打得撒拉逊人节节败退,如今的他们更是所向披靡,不费什么力气便在战场上清出了一块狭长的空白地带。
但突厥人的投石机投出的霹雳火还是造成了一定的伤亡,这是不可避免的,战场上倒下了许许多多的人和马。
不论苏丹有多么得意,在大部分骑士和战士们回到了自己的阵地时,帆布被扯下,屏障被移开,属于塞萨尔的火炮也被推了上来。
蛇炮、臼炮、投石机……
难道就是这些摧毁了鹰巢?
曾经的阿拉穆特城堡被誉为不可撼动之地,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近百年来,从哈桑起,每一个山中老人都在致力让它变作一座铜墙铁壁般的军事要塞,在鹰巢彻底覆灭后,苏丹和一些埃米尔,维齐尔也去看过,他们依然能够嗅得到霹雳火残留的气味,能够看到被火焰灼烧到焦黑的墙垣,还有那些明显被某种力量撕裂的城墙和房间。
阿拉穆特城堡已经完全不再是原先的样子,就像是有无数个巨人聚拢在此,一锤一锤的把它砸掉了似的,高耸的城墙荡然无存,仓库与卧室变成了残垣断壁,就连地下的储水池也堆满了碎砖瓦砾……
也就是从那时起,苏丹坚定了必须要得到这种新武器的决心。有趣的是,突厥人的大阵未因为塞萨尔也推出了火炮而恐慌,或者说他们已经见过了他们的火炮所发挥出来的威力,对他十分熟悉,即便他们原先设下的计谋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塞萨尔还有许多霹雳火,那又如何呢?他们这里可是有着十万人。
十对一,即便他们只是用牙齿咬用指甲抓,也能够将这只十字军彻底地拦截在哈马丹的城外,督战军官立即从马车上搬下了大袋的金银,他们提起一只布囊拼命的摇晃着:“冲啊!冲啊!一个士兵的头颅,就是十个金币,一个骑士或者是战士的头颅,值一百个,谁能拿下苏丹法迪的头颅,那就是一座城市!若是能将他生擒,就能得到一整个军区!”
这是突厥塞尔柱苏丹所提出的悬赏,虽然他现在似乎只有一个哈马丹,但他相信只要他能够击溃这支十字军,让塞萨尔成为自己的阶下囚,那些曾经对他虎视眈眈的埃米尔和维齐尔必然会顺从地跪伏在他的脚下,如同臣服于突厥塞尔柱的第一个苏丹——图格里勒·贝格般地臣服于他。
面对这么一群汹涌的人潮,塞萨尔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睛。
在他的世界中曾经有过一副悲怆却又令人钦佩的画面,那就是最后一批骑士曾迎着呼啸的炮弹呐喊着忘我地冲锋,直至全部倒下,他们的血连同这骑士最后的荣光一起流逝殆尽。
在这个世界上,也有这样一群人,面对着他们完全不了解的杀人机器发起了冲锋,每个人都怀有侥幸心,每个人都以为自己不会是倒下的那一个,又或者已经被苏丹的悬赏迷惑了心智,也有可能他们已经完全浸润在了战场所带来的癫狂中,已经不再是人,而是嗜血的野兽,在不曾见到新鲜的血肉之前绝不回头。
但火炮是什么呢?它是一种冰冷的存在,没有感情,也不会思考,所要执行的就只有它的主人所颁发下来的任务,甚至它的炮手,因距离太远,加上烟雾和尘土的遮挡,以及全心全意地聆听着军官们的指引,催促,而无暇顾及自己造成了怎样的结果。
没人知道塞萨尔在这十年内,究竟储存了多少硝石、硫磺、木炭。
有些火炮因连续发射而故障、扭曲,甚至发生炸膛,炮手的伤亡不可避免,但很快就有新的火炮和炮手补充上来,但负责观测和校准角度的教士和学者们已是精疲力竭,对于他们来说,这种战争方式也是全新的,他们毫无经验,只能机械地依照塞萨尔曾经教导过的那样不断地给出数字。
他们不断地走来走去,说的口干舌燥,两眼赤红,而在炮声暂歇的阵地上,苏丹一直等待着……他不知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低头看沙漏,那是一个大沙漏,每次流尽就是一刻钟。
现在战场上终于安静下来了,按他所说的十万人,当然是一个夸张的说法,但这里至少也有两三万人,他之前不断地投入兵力,却始终未能冲到塞萨尔的阵地前。
而在那道刺目的白线前是一片驳杂的荒野,他知道是否应当这么说?
碧色茵茵的大地早已被身着粗麻长袍的士兵们的尸体所覆盖,倒卧的旗帜就像流淌其间的溪水,兵器的亮光则如同溪水中跳跃的鱼儿,偶尔闪亮那么一下,那些艳丽的“花朵”来自古拉姆骑兵和贵族们,他们身着鲜艳的丝绸衣服。
但丝绸能够抵御刀剑的劈砍,却无法让他们屏蔽霹雳火带来的伤害。
令人惊奇的是,你在这里看不到太多的血肉和内脏,因为在它们还未落到地上的时候,腾起的尘土便已将其包裹。没有人命令士兵们停止攻击,不知是谁先停下了脚步,茫然地向外望去,而后就是越来越多的人,他们感到困惑,直到苏丹派来的一个督战军官大骂着砍倒了一个士兵,逼迫他们继续向前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