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圣地不同,拜占庭帝国早已被皇帝、贵族、总督们腐蚀得千疮百孔,尤其是在发现萨拉丁并未对那些被他占领的城市展开杀戮之后,他面前的抵抗就变得越来越微弱。
可以说,走出君士坦丁堡与他在城外平原决一死战的阿历克塞·杜卡斯皇帝,可能是他所遇到的敌人中最为坚决的。
因为这个原因,萨拉丁对那些拜占庭的总督与官员们颇有几分苛刻,在凝视他们的时候,他总是心怀疑惑:他们曾经轻而易举地愚弄了他们的阿历克塞皇帝,很难说,他们在面对萨拉丁时会不会故伎重施。
上午的工作完成,萨拉丁先去做祷告,祷告后他并未起身,而是凝视着那厚重的墙壁,那上面曾绘制过一幅绚丽无比的盛景,圣人的光环和手持的王冠都涂着金箔,萨拉丁到来后,就命人将金箔刮去,画像用白垩涂盖掉,然后在上面写上了神圣的经文。
前来汇报的宦官见到萨拉丁没有离开的意思,就轻轻地走到了他的身后,“萨拉丁苏丹。”
“说吧。”
“大王子埃夫达尔殿下一如往常。”
“一如往常。”萨拉丁嘲讽的重复了一句。
而那个前来汇报的宦官只能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大王子埃夫达尔自从来到君士坦丁堡,立即如鱼得水般融入了贵族们那种糜烂透顶的生活中。与大部分是撒拉逊人的开罗不同,君士坦丁堡是一座既繁华又糜烂的庞大都城。
而我们都知道,在权力与金钱齐聚的地方,必然会引来另外一些做着卑贱工作的人,那就是娼妓——男人、女人、成人、孩子,甚至那些被阉割者……在君士坦丁堡,你能找到从最下等的到最高雅的各类人,他们带来的快乐远胜过其他地方。
何况君士坦丁堡并不限制酒类。
开罗有很多咖啡馆,而君士坦丁堡多的是酒馆,人们在里面觥筹交错,终日醉醺醺,不知日夜为何物。
萨拉丁觉得这个儿子并不安分而且愚蠢,他或许是在伪装,但伪装并不代表着他就不会沉溺其中,对他来说,无论是伎女还是酒都是半真半假,甚至真的更多。
萨拉丁对这个孩子已经不再是失望了。
是,确实会有人说,萨拉丁的父亲,这些孩子们的祖父阿尤布的死,并不能全怪大皇子。但大皇子在阿尤布死去之后并未真诚地哀悼他的祖父,甚至因为萨拉丁的悲恸和追责而怨恨起他来。
这对于萨拉丁来说,就是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过,而且自从大皇子开始酗酒之后,无论他是假扮出来的,还是当真如此,萨拉丁都不会放心把权力交给他。
萨拉丁并不饮酒,他只在需要了解酒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喝过一两次。
他曾在无人知晓的时间和地方试过酩酊大醉一次,之后便坚决不再碰任何酒,他确定这这是一样非常可怕的东西,酒精能够让人彻底地失去理智,并且失去对自我的掌控力——虽然不如山中老人给予那些年轻刺客的药物那样可恶,但正因为酒精看似影响不大,反而会让很多人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可以轻易地摆脱酒精。
但拒绝欲望诱惑的最好方式,就是与其彻底地隔绝不是吗?萨拉丁翻过手去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依然有力,可以捏碎一块黑铁。
他想,或许自己在这个世上还能多待一段时间,也就是说,他或许有可能不必如此急切,他看向了那个宦官,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有下达那个命令,但萨拉丁确实已经下定了决心,在不得不离开人世间的时候将他的大儿子也带走,或许还有他的次子,三子……
“阿齐兹王子如何?”
“王子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宽恕,他一直在苦读诗书,和他的老师和同学们探讨学问,时常会和他的武骑老师去狩猎,进行军事训练。”
萨拉丁叹了口气,这无疑又是另一种状态,比起大王子,三王子的忏悔要更深刻,也更长久,他甚至推后了他的婚事,发誓要为他的祖父哀悼三年,三年过去了,他似乎也没有提起婚事的意思。
但他真的悔悟了吗?未必,或许是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所能做到的一切,萨拉丁应该已经意识到对他的冷淡是不应该的。说到底,他觉得自己只是被大哥诬陷了,而听信了谗言,没让他去驻守亚历山大的,也不是别人,正是萨拉丁,或许在他的心中,萨拉丁才是那个最应该负起责任的人。
而他在来到君士坦丁堡之后……
那个前来汇报的宦官也露出了难以恭维的神色。“他想要娶一个科穆宁家的女儿。虽然在曼努埃尔一世即位的时候,科穆宁家族的男丁死伤无数,只有血缘较远的人才能够逃过一劫,但同为科穆宁的女性却有不少活了下来。
虽然对于她们来说,活着和死了,似乎并无区别,甚至更痛苦些,但在君士坦丁堡可以身着紫袍的高位女性依然不少。
“他想要君士坦丁堡,或者还有整个拜占庭帝国。”萨拉丁代宦官说出了宦官没敢说出来的话。因为萨拉丁一直将他搁置着,因此在攻打拜占庭的时候,他虽素有骁勇之名,却根本没能上战场——现在却迫不及待地表露出了僭登王座的渴望。
萨拉丁也不知道是该哭好,还是该笑。
“我真希望你能给我带来几桩好消息,哪怕是十桩中有一桩也行。”萨拉丁回到地毯上席地而坐,“那么乌斯曼呢?”
宦官面露苦涩:“乌斯曼王子殿下……近来与达乌德王子殿下有些……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