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职业都在控制之中,即便是你只是一个农民,想要在这里卖一些干草也一样,你需要到固定的市场上去缴纳一定的质保金才能够做你的买卖。”
“这个我知道。”达乌德对大学者说道,毕竟这项措施在埃德萨城也有,塞萨尔甚至可以对商人大开方便之门,允许他们免交许多额外的税,对于这些偶尔拿着多余的农产品或手工制品来换一些家用的小商贩,当然只会更宽容,但他很快便发现这样不行,就如他曾经在集市里受过的骗,这些看似憨厚的农民们也经常会犯一些“小错”,很难遏制。
毕竟对于这些穷苦人来说,哪怕是一个铜板都是好的,于是塞萨尔不得不出了一项规定,那就是每个小贩都必须在街上有着固定的摊位,而后他们会在进入集市前缴纳一笔钱,这笔钱并不是税钱,而是质保金。等到集市(通常三天到一周)结束之后,如果没有人来索赔和申诉,这笔钱他就可以拿回去。
但如果有就抱歉了,这笔钱会被作为赔偿赔给受害者。
当然,人们在踏入集市之前,也会被管理者再三提醒,如果买到了假冒伪劣的东西,他们可以直接找到监察队员去投诉,要求赔偿。
说到这里,亚拉萨路大学者脸上浮起了一个有些微妙的笑容。
“我们的这位苏丹啊,总是很喜欢将所有的东西都归进他的条条框框里。”
“不好吗?”
“不,不能说不好,只是……”他就是没有说下去。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寻求规范与标准,而另一些人却只想着去破坏和释放,但第一种人绝对是占了大多数的,包括亚拉萨路的大学者,他虽然是个撒拉逊人,并不愿意看到一个基督徒享有如此的声誉,得到如此诸多的拥戴,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他的统治之下,几乎每个人都能获得平静安好的生活。
这是以往的任何一位君王都不曾给予这些民众的。
达乌德与大学者一同踏入银行,兑换了面额大约五万个金币的支票。
这张支票甚至是萨拉丁签署代理文书,由达乌德办理存入,又取出的,这种感觉实在是非常奇妙,两位注定敌对的君王却有着对彼此足够的信任,萨拉丁敢于将五万金币存入亚拉萨路的基督徒银行,而这五万金币居然也能够分毫不少地被达乌德支取出来。
虽然认出了达乌德,但银行中的工作人员还是善意地提醒。
如果他们需要的话,会有一队监察队员把他们护送回官邸,或者是其他下榻处。
“现在竟然有这样的服务吗?”
“有。”大学者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扭曲,不但有,还是圣殿骑士提供的,这才多少年啊,他们实在不习惯圣殿骑士突然从闯入羊群大肆屠掠的狼群变成了循规蹈矩的狗儿。
“事实上,这没什么,”一个声音在他们的身边响起:“圣殿骑士团一直做着类似的工作,只不过现在把业务范围拓展到了撒拉逊人,不,应该说公开的拓展到了撒拉逊人。”在此之前,他们也是接受撒拉逊商人的委托的,异教徒的钱也是钱嘛,异教徒的钱又不会突然变成废纸。”
来人正是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热拉尔。
“难得偶遇了两位,我实在应当一尽地主之谊。”
亚拉萨路的大学者面部肌肉忍不住抽搐了几下,拼命按捺才终于没说出那句“你算得上什么地主”,或许圣殿骑士团、善堂骑士团、圣墓骑士团曾经是亚拉萨路三股难分高下的势力,现在善堂骑士团与圣墓地骑士团却已经站在了塞萨尔这一边,或者说已经完全被他收为己用,至于圣殿骑士团……
因为罗马教会一系列愚蠢透顶的行为,骑士团早与罗马教会成为了同床异梦的一对宗教夫妻。
圣殿骑士一开始是相当为难的,一方面他们看不起罗马教会的下作伎俩,一方面又对塞萨尔过于亲近那些异教徒而感到不满,但十几年后,他们不得不承认,或许只有塞萨尔,才能够真正地将圣地握在基督徒的手中。
毕竟在塞萨尔来到这里之前,这里的基督徒就已感到有些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了——他们要么被这里的撒拉逊人同化,要么就是彻底的湮灭在异教徒的铁蹄下,没有第三个可能,现在情况或许是最好的,无论怎么说,他们不可能杀尽所有撒拉逊人,与他们共生共处才是可行的手段。
因为达乌德在塞萨尔身边的时间很短,他倒是没有见过圣殿骑士团现在的大团长热拉尔,热拉尔是一个热情开朗,甚至有些过于自来熟的圣殿骑士,但或许正是因为有了这么一个大团长,圣殿骑士团才能够及时转向,他对于现在的情况十分满意。
不过邀请苏丹萨拉丁的小儿子达乌德以及亚拉萨路大学者的行为,倒更像是场荒诞的恶作剧。
“我知道你们不喝酒,”他说,而后将两人引领到了一个咖啡馆里,这里提供咖啡、茶叶,茶会贵一些,但更贵的是这里的点心。
你问达乌德是怎么知道的?当然是热拉尔提议的——他们应当如他们陛下所喜爱的那样公平行事,他请他们喝咖啡或者茶,而他们应当请他吃点心。
按理说点心虽然贵,但也没有到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无法承担的地步,但热拉尔纯粹就是捣乱来的,他放开肚子,吃了整整一大桌点心,包括以往他最喜欢的一些蜜糖制品和刚推出来的几份新品,这位愈发圆滚滚的圣殿骑士对客人信誓旦旦地说,这都是摄政以及他的儿女,还有伊莎贝拉女王和玛利亚王太后所喜欢的。
吃完之后,他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留下了价值上百个金币的菜单。
大学者啼笑皆非,达乌德也有些惊讶。
最后走出来圆场的居然是此地的主人,叫人意外的是,她是一个容貌不算出众、顶多只能说端正的女性,年华已逝,面色苍白,身躯虽然算不上瘦弱,但看得出根基薄弱,面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让你们见笑了。
我曾在伯利恒的瘟疫中被那些魔鬼所害,虽然后来痊愈了,但终究伤了身体根本,从此之后就很难恢复健康了。”
这件事情亚拉萨路大学者是知晓的,但达乌德只听说过。
“抱歉,我并不是有意偷听,只不过那位热拉尔大人在离开的时候笑声未免大了些。
他并不是一个坏人,只是偶尔会糊涂一下。而作为代他表示的歉意,你们今天在这里所有的支出全都可以得到免除——虽然我知道你们并不需要这个,但我是个商人,这是我仅有的感谢方式。”
一份上百个金币的账单,并不能够叫达乌德或者大学者动容,但这个女性商人……却叫他们生出了好奇心。
这家咖啡馆所在的位置虽不在门户要道之上,却靠近银行——或者说圣十字堡堡,周围全是达官显贵的府邸,而且这座建筑的占地面积甚至丝毫不逊色于它们,内里虽然称不上金碧辉煌,但别有一种令人倍感安逸和舒适的氛围。
更何况,奢靡并不一定要显露于表面,更在于细节。
这里的窗户都镶嵌着透明的玻璃,干净就像是不存在一般,顶上还悬挂着罩着玻璃灯罩的煤油灯,主灯有着二十七个伸出去的分支,想必点燃后,整个厅堂都能被它照得如同白昼。
墙壁上镶嵌着深褐色的木板,垂挂着掺杂着金丝的素色帷幔,靠枕、坐垫、扶手靠全都是丝绸或者羊皮的。
他们脚下的地毯更是丝毫不逊色于君士坦丁堡的大皇宫,更叫人称奇的是这里的咖啡具和茶具,不是玻璃便是如同月光般的白瓷,即便是银杯或者金杯都会在这些器皿面前黯然失色。
达乌德曾经见过无数宫殿和城堡,从开罗的萨拉丁城堡,到君士坦丁堡的大皇宫,他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震撼和打动的人。
但他也要说,若是将这个地方作为他父亲的行宫也完全够格了,而这里竟然完全属于一个女人。
“你没有丈夫吗?”
这名名叫內丽的女主人笑了笑:“我曾经有过一个丈夫。如果说他把我强行拉进他的家中,将一个草圈套在我的手指上,宣称我是他的妻子,然后把我当做猪猡般饲养、牛马般使用也算是一个丈夫的话。”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