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死于瘟疫?”
“比那更早些,我并不愿意继续做他的奴隶,因此要离开他,他对此感到非常愤怒,数次殴打我,并且几乎将我打死。于是,我便向那时候的主教大人申诉要与他决斗离婚。”
大学者不确定达乌德是否知晓什么叫做决斗离婚,连忙伏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而在这个过程中,內丽面带微笑,从容地等着,并不因此愧疚。
“基督徒的法律还是过于野蛮了。”达乌德说道。
在撒拉逊人中,女性也是可以提出离婚的。虽然她不可能直接行使“塔拉克”特权。
“塔拉克”特权只需要男方宣告便可以终结两人的婚姻关系,女性若要离婚,需要通过特定程序,也就是司法途径,由学者裁决。理由吗?通常包括丈夫虐待她、遗弃她或者是未尽赡养义务的。
但一旦离婚,妻子往往需要退还嫁妆,或者是放弃其他财物。
当然这很难,但比起基督徒的决斗离婚以及內丽丈夫对她施以的暴行——如果是真的话,即便是撒拉逊的离婚方式,都比基督徒的决斗离婚文明得多了。
“你赢了。”
“很显然,天主站在我这一边,我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他至少留给了你这份财产。”达乌德说。
內丽笑了:“不,他只是一个面包工坊的主人,后来在瘟疫中,工坊遭到了一些人的掠夺,我再次一无所有,这些都是我的恩人给我的。”
“他给了你一些资助?”
“比那更多,更珍贵。”
內丽从容地说道:“这是我第四次受到了恩主的搭救。”
“你的恩人是……”
“伯利恒骑士,塞浦路斯的专制君主,亚拉萨路的摄政,亚美尼亚的国王陛下、埃德萨伯爵、叙利亚总督以及征服了突厥塞尔柱的凯撒……”內丽说出了一大串头衔,说完她自己都笑了,“或许我们可以简单地称他为凯撒。”
“他现在依然在拯救我。所以请您……不要过于在意我的僭越,我在他那里拥有冰糖、茶叶和咖啡的特许经营权。若是他的养子和客人来到了我的地方,却不曾受到我的盛情款待,还不如拉我去受严刑拷打呢。”
达乌德与大学者对望了一眼,“那么我接受你的侍奉。”
“这是我的荣幸,王子殿下。”內丽屈膝,“你们要离开了吗?又或者需要休息一会儿?”
在这个咖啡馆的后面,还有一个庭院,庭院之后,竟然还有三四幢类似的建筑,每一座建筑都有着不同的风格。
有的可以一眼看到悬挂着圣像和十字架,有的则在雪白的墙上用金漆写着神圣的经文,还有一些一看就能知道,是正统教会的信徒们最爱的那种下榻处,远远的还能听到马匹的嘶鸣,搬运货物所发出的沉重拖拽声,但很快这些声音就消失了。
深入这些建筑之后,随风吹来的是淡淡的蔷薇香,身材曼妙的女郎或是穿着艳丽的吟游诗人在扶疏的花木间随意地拨动琴弦,吟唱歌曲,无论是否有人停下来驻足旁听,他们都不曾停下,完全沉溺在尽情演奏的快乐中。
达乌德确实感到了疲惫。
他在侍女的服侍下,洗了一个热水澡,热水不是一桶桶的抬进来的——这他倒是很熟悉,在埃德萨城堡中,也有这样的便利措施,或许是因为曾经担任他几年监护人的塞萨尔确实非常喜爱洁净,而热水浴几乎是每个人都无法抗拒的东西,就连萨拉丁也会在做完最后一次祷告后享受那么一次。
好在这里的服饰、用具、香料齐全且独特,其中最受欢迎的还是玫瑰和蔷薇制品。
在温热的浴水中嗅闻着这种香气,就连达乌德都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等他从干净舒适的床榻上醒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幸好这里距离圣十字堡并不远,即便徒步走回去都不会太难。
他们住在新建的侧厅内。
塞萨尔从不在意和追逐特权,但他也有顽固的地方。
譬如在圣十字堡中,鲍德温的两个房间(一个在左塔楼,一个在主塔)一直关闭着。塞萨尔偶尔会去看看,整理、清洁一番,在那里坐坐喝杯茶,摆弄摆弄棋子,仿佛鲍德温还活着,随时随地就会推门进来,高声问他去了哪里,怎么现在才回来,又或者兴高采烈地与他说一些有趣的事儿,或是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决定……无论什么事情,大大小小,他都会说。
但他不会住在这个房间里,同样,鲍德温为他安排的两个房间也一直由他居住,他不在的话,也同样是大门紧闭。
这样一来,房间无疑就少了很多,尤其是在举行这些盛大仪式的时候,各地的使者都会纷纷到来,带着他们君王的祝贺与礼物。一些不重要的人或许可以安置在周边建筑中,但对于达乌德这样重要的人物就不太妥当了。
除此之外还有个原因,在洛伦兹和艾博格的婚礼结束之后,他们就要以夫妻的身份来迎接英格兰公主碧翠丝的到来。
碧翠丝虽然还未成年,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但身体足以经得起海上的颠簸和陆地上的困乏。因此,在确定了碧翠丝与莱安德的婚事后,理查就毅然决然地将碧翠丝送往亚拉萨路,他希望她能够如同洛伦兹一般得到塞萨尔的爱护和教导。
“碧翠丝之前一直受着我的妻子和母亲的看护,或许不是那么十全十美。但也可以说是个好孩子。”理查认真地说道,他终究也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当然会希望她得到幸福。
这件事情塞萨尔已经问过了莱安德,如果莱安德有着自己的想法,他也不会拒绝,毕竟他给予过洛伦兹的优待,也同样会被他复刻在另外几个孩子身上,他的公正并不仅仅只会施加在民众身上,对于自己的子女也是如此。
但莱安德也有着自己的想法。
他与洛伦兹不一样,洛伦兹出生的时候,他的父亲只是伯利恒骑士,塞浦路斯的专制领主,后者还不怎么稳定。至少那时候的曼努埃尔一世以及他的继承人都对这里虎视眈眈,一直想着将塞浦路斯从塞萨尔的手中夺回。
在莱安德出生的时候,塞萨尔已经初显峥嵘,在鲍德温四世还在时收敛起来的獠牙已经彻底暴露了出来,谁都看得出,只要魔鬼没有趁机作祟,塞萨尔必然会成为一方霸主。
因此莱安德所受诱惑,怂恿,半真半假的支持或者是造谣中伤也是最多的,他又是那种善于观测和揣摩人心的家伙,所以对于他来说,是否与自己将来的妻子有着真正的感情,反而成了一桩无足轻重的事情,或者说,只要来到他身边的人,几乎个个都抱有目的,他不太可能找到仅属于自己的那份感情,
何况相比他所继承的庞大基业,感情这种东西就显得单薄和脆弱了很多。
“我不知道该如何爱她,但我会和她好好相处,父亲。”
一个和谐的家庭有多么重要,塞萨尔已经向他证明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