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丁叹了口气,“我还是慢了一步。我们的小友做起事情来总是足够果断,绝不拖泥带水。”他将信递给了侍奉在一旁的卡马尔,大臣虽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但见到苏丹已经递过了信,他便双手接过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萨拉丁的为人一向谨慎而又谦恭,始终将自己放在一个低位,之前是努尔丁,努尔丁死后,便是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虽然谁都知道他内心是怎么想的,也有人因此指责过他骄傲而又虚伪,但无论如何,萨拉丁的表面功夫至少比所有人都做得好,无论是在口头上还是在书面上,他都在极力展示自己的忠诚。
巴格达陷落后,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落入十字军之手,萨拉丁毫不犹豫地写信给塞萨尔,请由他允许赎回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
他说,他甚至愿意用领地和舰队来交换。
不管塞萨尔是否会答应,单就这份条件说出去,也足以令无数人动容,萨拉丁甚至在信中写道:“……塞萨尔可以向他索取亚历山大,甚至于克里特岛。”
只是塞萨尔回给他的信件,同样通篇充满了对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的尊重,他认为自己也好,萨拉丁也好,必然能够共同商讨得出一个合理,合法且合乎情面的妥善方法,他这里也同样有许多撒拉逊人,他们若是要去跪拜或是觐见哈里发,又或者是与哈里发交谈,都从未被阻止过,只是此事重大,需要万分谨慎,请萨拉丁不要急于一时,想必最后必然有着一个圆满的结果。
那时候萨拉丁认为这只不过是塞萨尔的一个借口,虽然人们都说,塞萨尔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基督徒也好,撒拉逊人也罢,甚至于突厥人,他们都是他的子民,他如同父亲般的爱着他们,但萨拉丁也是这么说的,甚至可以说他也是这么做的,但真正的状况萨拉丁还会不知道吗?
如果真正公正的话,那么在他的领地上就不会流传着赞吉,努尔丁,萨拉丁如何在法庭中公正的对待了一个基督徒和一个撒拉逊人的传说了,正是因为罕见,正是因为是特例,才会成为传说不是吗?
因此塞萨尔在给他的信中告诉他,自己已决定,在卢马纳山左山麓下的平原地带为哈里发建造一座新城。
萨拉丁一下子便领会到了他的意思。他确实有些意外,塞萨尔确实非常重视他的宫廷以及军队里那些撒拉逊人的心情,不但没有处死和囚禁哈里发,还容许他继续有尊严的活着。
不过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在卡马尔阅读信件的时候,萨拉丁站了起来,走到大地图前,这张地图是他命令学者和工匠仿效塞萨尔的作图方法绘制的,准确而又一目了然,几乎可以覆盖一整个墙面,萨拉丁对它爱惜至极,走到哪里就把它带到哪里。
他不费什么力气就在地图上找到了那个位置,这确实是个好地方,遍布着葡萄园和橄榄林,但问题也就在于这个地方只有这些出产,这意味着将来这座城市所需的所有主食、油脂,甚至于水,都需要从外界输入,而且它正处在一块平原的腹地,背靠山峦,只要在卢马纳山上设一座军事要塞,放眼望去,可以一下子看出几百里,也就是说,无论是有谁想要进入这里,又或者是有谁想要离开这里都会被准确监控到。
而在它的北方,是霍姆斯,西侧是大马士革,东边和南边是两大沙漠……
但你要说是不好吗?不,所有人,包括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都要称赞塞萨尔乃是一个仁义之士,可不是吗?不久之前,拜占庭的最后一位皇帝基督徒阿历克塞.杜卡斯才死在了与撒拉逊人的战场上,而塞萨尔的父母也被努尔丁囚禁了二十来年并且死于被释放的前夕。
即便塞萨尔决定砍下哈里发的头,虽然会引来许多后患,但也不可能有人以此来指责他。而现在,他只是要求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从巴格达迁徙出去,迁到他为他所造的新城里,在信中塞萨尔已经大略写了这座新城占地几何、可以容纳多少人口,以及开路、架桥的规划,以保证每个想要觐见、侍奉哈里发的人都能一路顺畅,毫无阻碍。
但这种做法就如同将一棵根深蒂固的大树从它的原生地搬运到另外一个地方,它或许还能活,但原本深埋在地下的根系,会被全部斩断,伸出的枝叶也会纷纷断裂。
它或许还会变得茁壮强大,但那需要很多的时间,很多的养料,很多的宽容。
而且萨拉丁从来没有小觑过塞萨尔,他知道这个孩子有着许多奇特的底线,他仿佛不是这里的人,而是真主为了消弭世间的灾祸而投掷下来的,但他该用手段的时候也会用手段,而且他用的手段多数光明磊落,他几乎能够想象得到塞萨尔会怎么做。
毕竟前面已经有个例子了,那就是梵蒂冈和罗马教会的教皇,别看教权与君权的战争似乎从来没有停歇过,事实上教会对于君王们也是必不可缺的,他们只是想要遏制教会过于贪婪的胃口和多面的触手,但并不想把它彻底地扼杀,他们依然需要教士和修士,既是为了他们的信仰,也是为了他们的统治能够更为稳固,至少在没有足够的官员和普及教育之前是这样的。
或许,即便那些君王真的有了足以取代他们的人选,教会依然会存在下去,简单一点来说,他们是希望教会能够成为他们手中的工具,而非他们成为教会手中的工具。
在塞萨尔的操作下,哈里发即便真的能够成为撒拉逊人的信仰道标,前者也一定会将撒拉逊人的信仰彻底地与世俗分开,而不是如现在这样……虽然哈里发已经不再是世俗的皇帝了,但学者依然同时充当着教导者、战士以及首领的职责。
他想撼动信仰的基础。
萨拉丁在心中说道,任何事物都需要暴力作为保证,没有暴力,任何信仰都只能如同水中花镜中月,你永远把握不住,也无法将其保留,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意识到了这一点。
据他所知,有不少撒拉逊人甚至欢欣鼓舞,认为或许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能看到这位睿智的年轻君主决定皈依——他在为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建造新城,新城中还有属于撒拉逊人的寺庙和浴场。
“叫……”
萨拉丁只说了一个字,随即便闭上了嘴。
卡马尔放下了信,他知道苏丹心中所想,萨拉丁肯定是从塞萨尔身上想到了自己的那几个儿子,于是下意识便要召唤其中一个来处理这件事,考察其心性和能力,但他突然打住的原因——说起来有些可笑,苏丹的儿子们一个接一个长大成人,但能够令苏丹满意的一个也没有,要么冲动,要么愚蠢,要么贪婪,要么傲慢,要么阴沉,要么恶毒,有的沉溺于情欲,有的视财如命,有的生性暴虐,有的薄情寡义。
有时候卡马尔都会觉得奇怪,萨拉丁明明是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养出这么多千奇百怪、坏得叫人难以接受的儿子。
达乌德曾经让萨拉丁升起些希望,但他在塞萨尔那里的表现又让萨拉丁失望了。
萨拉丁知道达乌德爱慕着塞萨尔的女儿,他从未反对过,或者说他一直在冷眼旁观,他并不熟悉洛伦兹,但知道塞萨尔能够养出来的孩子绝对不会是那种无知天真的小傻瓜。
若是才能不足、心性浅薄之人,塞萨尔个人是不会给予她如此之多的权力和希望的。
萨拉丁在期待着,若是达乌德当真能够获得洛伦兹的青睐,萨拉丁会毫不犹豫地向塞萨尔提亲——可现在达乌德的表现让萨拉丁感到失望,他畏畏缩缩,满心惶恐,甚至比不上塞萨尔身边的一个奴隶。
虽然他与乌斯曼的那场争执让萨拉丁略高看了他几分,但他最后的行径又不由得让所有人叹气。
如果他敢于挑战那个奴隶,又或者向洛伦兹请求她嫁给自己,或是把她放在马背上逃出亚拉萨路,萨拉丁甚至会高兴地拍着大腿,派遣军队甚至启用舰队去迎接他们。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被魔鬼施了法术般一动不动,直到所有事情尘埃落定。
如果苏丹当真将宝座交给了他,卡马尔真担心他也会傻傻地坐在那里,直到他的某个兄长提着滴血的弯刀走近,取走他的性命和苏丹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