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丁的骤然倒下应当会引发君士坦丁堡以及更为遥远的地方的混乱与暴动,但因为他身边还有着身着黄色丝绸外衣的马穆鲁克,他们都是一些忠心耿耿的侍从,就如塞萨尔身边的那些撒拉逊人少年那样,他们同样将萨拉丁看作他们的父亲、主人和主宰。
还有卡玛尔等大臣以及诸多大学者们,他们联起手来成功地压制住了这个消息的外泄。
唯独萨拉丁的儿子以及他的苏丹夫人们是无法隐瞒的,毕竟萨拉丁在政务和家庭中同样勤勉,虽然他的慈爱与这份教诲未必能像雨露般布施到每个人身上,但在家庭中,他的妻子和孩子们总能看到他,哪怕间隔时间略有点长。
连续两三天甚至更久,这些女人和孩子看不到萨拉丁必然会心生疑窦,何况他们也会在萨拉丁的身边安插眼线,因此大臣和学者们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去隐瞒萨拉丁的王子和公主们。
王子们被召集来,他们被要求侍奉父亲和主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即便最为桀骜不驯的大王子埃夫达尔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只是他的眼中饱含着戏谑与痛快的成分。
很显然,他认为这场来势汹汹的疫病并不是意外,乃是真主所降临的惩罚。
二王子乌斯曼一如既往地跃跃欲试,明明是个蠢货还爱自作聪明,他搓着手指东张西望,似乎想要从这里的什么人那里得到一些灵感和启示。
若要论起做人,他甚至无法与三王子相比,无论如何,阿齐兹都没有做过殴打自己小弟弟的事情,更不会在那样的战斗中与小了自己很多岁的弟弟两败俱伤。
而从阿齐兹往下的王子们则要惶恐得多,父亲是苏丹和兄长是苏丹完全是两回事,他们担心自己多于萨拉丁——除了达乌德,他可能是这几个孩子中对苏丹抱有真情实意、孺慕与崇拜之情的人,而且他在塞萨尔这里的三年,早已学会了如何去珍惜自己的家庭与血亲。
他可能是最希望萨拉丁好起来的那个人,更提出想要去服侍萨拉丁,但当第一夫人,第二夫人和第三夫人来到之后……她们只用一个眼神便压住了达乌德,叫他不敢轻举妄动。
“情况怎么样了?”第一夫人问。
“还在腹泻和发热。”开罗大学者忧愁地说道,幸好事情发生的时候,正是斋月的第二天,人们只有在夜晚的时候才能够吃喝,白天却要忍受饥饿和干渴之苦,这让他们思维迟钝,身体疲乏,不会像以往那样频繁外出、祈祷或聚会——这样他们至少可以得到一个缓冲。
问题是,如果萨拉丁的情况继续恶化下去的话,哪怕斋月未过也会有嗅觉灵敏的人察觉到这一点,他们现在在君士坦丁堡,在敌人的国家,苏丹病重的消息若是散播出去,必然会不可避免地迎来有心人的窥视。
“你们都是深受真主恩宠的人,又得到了先知的启示,所能领会的知识与力量也要更为精髓和透彻。
苏丹又给了你们莫大的权力,叫你们可以随意行走在宫廷和图书馆间,享用着先辈留下的珍贵资产,在各方面给予你们宽赦,哪怕你们所做的事情堪称惊世骇俗、亵渎神圣……
现在他生了病,你们却告诉我没办法治好他?”
开罗的大学者动了动嘴唇,想要反驳。
但第一夫人所说的确实没错,他颓然地垂下头,医学的进展岂是能够一蹴而就的事呢?
此时的撒拉逊医学已经有了一个坚实的基础与飞跃的可能,他们已经能够深刻了解血液、脏器和骨头的构造变化及走向,还能用来自于塞浦路斯的显微镜观察血液中的组织和水里的小虫。
但伤寒即便在几百年后,依然是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疫病,而且被塞萨尔命名为病菌的小虫,正遍布于萨拉丁的四肢百骸,这不是石头或者是刀剑造成的伤害。
若是后者,他们可以固定骨头,重置内脏,愈合肌肉和皮肤,但对于深入骨髓和血液的疫病,他们依然束手无策,总不见得将萨拉丁的血液,脏器,骨头全都换一遍吧。
第一夫人露出失望之色,她当然深爱着自己的丈夫,虽然她的儿子就是大王子埃弗达尔,但她对这个儿子也不抱什么希望,并不觉得他一旦登上苏丹之位,能够比萨拉丁做的更好。
就在此时,苏丹的房间传来了一阵喧扰声。
第一夫人急切的奔向从里面走出的大学者,“苏丹怎么样了?退热了吗?意识是否清醒?有说些什么吗?”
在一旁的马穆鲁克奴隶兵立即将他推开,这是一个相当粗暴无理的举动,第一夫人悍然变色,几乎就要斥责出声。但她旋即便想起了,这是在萨拉丁的病房外——作为第一夫人,她不该如此失态。
从病房里走出来的大学者向她微微鞠躬,并且摆了摆手。
第一夫人看到那几个大学者头上的白色头巾,覆盖在面孔上的棉布罩,以及穿在外面的白色大褂,立即意识到是自己在一时急切下犯了错——伤寒是一种可以由病人传染给其他人的疫病,所有探视和为病人治疗的人都需要全副武装、
学者们走进了隔壁的一个房间里,这个房间没有门,只有垂下的帷幔。
透过帷幔间的缝隙可以隐约看到他们正在接受“消毒”,马穆鲁克们手持着喷壶,为他们浇洒酒精。酒精当然也是塞浦路斯的产物,还有喷壶,这种喷壶制造不易,一百件中能够有一件成品就很不错了,而且喷出来的水雾很粗,不均匀,但酒精更贵,喷壶能够保证他们最大程度地避免遭到疫病的侵袭。
等到周身全都被洒遍了,大学者们才纷纷摘下白色的头巾、面罩,又脱下衣服,丢在一起,等他们走出房间,马穆鲁克们便立即点燃衣物,让他们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这个做法当然会导致房间里一片狼藉,天顶上全是烟灰,白色大理石柱子上遍布乌黑的斑块,地上更是一片斑驳泥泞。
但此时无人关心这些,第一夫人在距离那些大学者还有四五步的地方停住,她没有说话,按在胸膛上的手和慌张的神色已经说明了她的焦虑。
回首的大学者伸手按住胸膛,深深鞠躬道:“我们……有负于您的嘱托。”
萨拉丁的病情不但没有丝毫减轻,反而愈发危重。他闭着眼睛昏昏沉沉,连药水都喂不进去几滴。大学者们各司其职,竭尽全力,却无法将他从昏迷中唤醒,只能略微降低他的体温、降低抽搐的频率。
第一夫人咬住了嘴唇,晶莹的泪珠几乎就要从她的眼中涌出,但她忍下来了,她听到一个大学者在询问,现在君士坦丁堡还有多少酒精。
“只有六桶了。”这里一个桶还是小桶,每一桶大约只有一升。
“叫商人们去搜罗更多的酒精,这些酒精坚持不了几天。”他们现在不但在进萨拉丁的房间前需要喷洒酒精消毒,离开后便也要消毒。
他们所用的餐具、座椅、房间都要一次次的清洗,每次吃饭前也都要用酒精洗手,即便已经将用量减到了最低,消耗依然很大。
“这时候不必吝啬钱财,告诉他们,他们能弄来多少酒精,就能得到多少金子。”大学者说。
这确实是一个高价了。
但酒精一项一直被塞萨尔把控在手中,君士坦丁堡的大半酒精还是塞萨尔馈赠给萨拉丁的军用物资,商人也能弄到一点,但一来需要时间,二来商人也要保全自己的性命,总不见得弄到了金子,自己却已经去了火狱吧。
谁不知道塞萨尔对律法的看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旦触碰,即便是他的子女也难逃其咎,作为直接负责人的官员更是会被一撸到底,绝不容许逃脱一个。
乌斯曼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陡然将恶意的视线投向了达乌德:“我们这里不是有一个基督徒的养子吗?
让他去向他的另一个父亲祈求吧,他可是在那儿待了三年,三年的情分,总不见得还比不上几桶酒精吧?”
达乌德的面孔立即涨红了。在众人注视下,他强作镇定道:“我当然愿意这么做。我也相信苏丹法迪(塞萨尔)不会不顾及我们的父亲与他的友情,但这件事情并不是我能够做主的。”
“他肯定会同意的,不是吗?”乌斯曼轻浮地笑道:“父亲几乎让你娶了那个基督徒的女儿,不是吗?”
如今那个女人已成为了他人的妻子。即便为了这件事情,那个基督徒也应当给予一些补偿。”
这简直就是在明明白白地抽打达乌德了。在撒拉逊人的世界中,也确实出现过父亲将女儿改嫁给他人,或是妻子被夺走后,情人愿意出钱买下她而丈夫不得不妥协的事情。
但无论如何,除了那个女人之外,她原先的丈夫也会受到嘲笑,达乌德几乎要站不稳了,他握紧了扶手,只听到木质的扶手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音,眼看就要被他捏成齑粉。
而此时大王子法达尔却慢悠悠地开了口:“何止是酒精呢?你不妨再向那个基督徒索要一些医生吧。”